深秋来看霜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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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11-20 10:20:51

丁志平

久居城里楼舍,朝暮尽是车马喧声,楼影一重叠着一重。日子安稳平顺,却久少山野清风的通透。人入暮年,心底总惦着秋光,总想赶上天高云淡的时日进山走一走,看草木换色,听秋风穿林,把绷久了的心绪,放到野地里松一松。

这一回秋日有幸,承蒙老同学田彩芹、曾江文夫妇相邀,我和老伴跟着二位老友出城寻秋。十月末的京郊,天阔云薄,风里已经裹上凉意。清晨淡淡的雾慢慢散了,日光软融融落下来,车子驶出城区,往东北边的浅山去。道旁的田地秋收已毕,田埂泛着枯浅的黄,路边树影疏疏落落,风扫过旷野,带着北方深秋干爽干净的土味,一路洗去满身尘烦。

此行第一站,是龙湾屯的焦庄户。寻常一座村落,泥土瓦舍,安安静静,却埋着一段滚烫的旧事。秋阳斜斜铺在屋瓦上,一派祥和安宁,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片厚土,曾是烽烟四起、御敌守家的前线。

走进纪念馆,屋内静悄悄的,沉裹着岁月的厚重。展柜里躺着老乡们当年用过的旧物:挖地道的铁镐、铁锹,运土的藤筐、木轮小车,御敌的土枪、石雷、红缨大刀。粗笨简陋的家什,没有半点花哨,静静说着当年乡亲们徒手挖土、就地筑防的苦。

泛黄的油印传单、支前单据、旧画报,还有那关乎紧急军情的鸡毛信,一纸一字,都是战火里不肯折的赤诚。妇救会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袜、老旧纺车、战地简易药箱,都是农家寻常物件,藏着军民拧成一股绳、共守故土的热肠。黑白老照片定格了往昔瞬间,史料一页页铺开那段烽火历程,一步一驻足,不由得心生敬畏。

最真切的触动,是钻进地道里面。弯下腰,慢慢往里走,洞内阴凉,巷道曲折交错,掩体、陷阱、瞭望口藏在暗处。低矮的通道逼仄局促,置身其间,仿佛能触到当年乡亲们在暗夜里潜行、伺机御敌的紧张。没有精良枪炮,只凭着一腔护家的热血,以大地为营,凭血肉挡祸。

我们四个人并肩慢慢走,看旧物、穿地道,在斑驳的遗迹之上回望过往。原来世间安稳从不是凭空得来,当年山河飘摇,是土里土生的百姓,以平凡身躯扛起家国。走出地道时,秋风和煦,日光暖人,心里只有沉沉的感念:眼前这烟火寻常的好日子,是先辈血汗换来,我们理当好好惜福。

日头爬到中天,山野被秋阳烘得暖融融的。曾兄夫妇心性厚道,领我们寻到山村农家,吃一顿地道的乡野饭食。桌上都是山地上长出来的秋蔬,干净朴素,不带城里饭馆厚重的油腥,全是泥土养出来的本味。我们大半辈子在塞北生活,三餐素来离不开肉食,舌头习惯了浓郁厚重。这天头一回尝花椒嫩芽,一口下去,清鲜漫开,幽香绕舌;还有蒸得软乎乎的野菜团饼子,裹着山野清气,淡而回甘。

这般清淡朴素的山乡滋味,于我们而言,倒是秋日里难得的佳肴。妻子随口夸了两句饼子好吃,曾老兄就默默记在心上,临走还特意买了十几个,让我们带回家慢慢尝。

歇过片刻,秋风正好,我们接着往白毛峪去,赴这一片浅山的秋约。

深秋的舞彩浅山,卸去春夏浓绿,一身斑斓静立。天抬得很高,云轻得像扯散的棉絮,长风顺着山谷来回游走,空气清冽干爽,混着腐叶、枯草与野果淡淡的香气。白毛峪山势平缓柔和,没有险峰陡崖的凌厉,沟壑舒展,木栈道顺着山形绕进林子,弯弯曲曲,一步一景,满眼都是秋。

这一山秋色,主是黄栌染成。它不像枫叶那样红得张扬刺目,黄栌的丹色,是一场场秋霜慢慢浸、几回凉雨慢慢润出来的,温润内敛。一丛挨着一丛,顺着坡势铺向沟谷深处,红得沉实、从容。阳光斜斜穿过枝丫,红叶被照得透亮,表层浮一层柔和的光晕。风掠过林梢,万千叶片轻轻晃荡,像谷间浮动的一片云霞。

我们四人沿着栈道缓步漫游,闲话家常,走得极慢,舍不得匆匆掠过这一山秋色。抬眼望去,层峦叠彩,丹红为主,间杂浅黄,苍松一抹深绿衬在其间,层层错落,像秋风随手在山野间晕开的画卷,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自在天然。

世人大多只晓得香山红叶热闹,游人挤挤挨挨。却少有人知道,这片近郊浅山藏着安静的秋。不追盛名,不闹不喧,温温柔柔,最能安顿人心。站在观景台上放眼远眺,远山淡墨,近谷流丹,秋光铺得浩浩荡荡,天地清宁。

我忽然想,这满山黄栌,哪能一夜变红?要熬过春夏生长,经霜淋雨,耐住寒凉,才慢慢酝酿出这样沉静厚重的颜色。就像人这一辈子,年轻时热烈莽撞,一路走过风霜起落,才慢慢养出一份平和从容的心性。

更叫人觉得奇妙的,是山野自带的疗愈力量。出门之前,我还受哮喘纠缠,胸口发闷,身子沉滞。谁知一路登山闲走,停停拍拍,被秋风裹着、被红叶围着,那些不适悄悄散了,腿脚轻快,郁结的心也舒展开来。妻子也是一样,眉眼之间尽是松快。

原来大自然本就有抚慰身心的本事,清风涤去烦忧,秋色安顿心神。这一场舒心的相逢,这一身轻快,全亏曾老兄夫妇热心邀约、一路相伴。

这是我第一次专程到舞彩浅山,来看黄栌叶红。不必远赴名山大川,不必赶着人潮去凑热闹。近郊浅山,自有沉静动人的秋意。红叶在枝头静静燃着,暖意落在心底。

秋从不说一句话,只是把清宁,悄悄送给进山寻它的人。

身在京郊,望着漫山丹枫,心底也惦念乌海湖畔的秋风,惦念甘德尔山间岁岁流转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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