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勇
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二十出头，刚从部队复员，脱下军装换上布衣。河套平原的黄土厚重，却一时安放不下我对前路的期许。在哥嫂的筹划下，我们全家离开河套农村，搬迁到乌达梁家沟。这个只在书信里读到的地名，像命运横在路上的一道沟壑，等着我踏进去，开启新的生活。
梁家沟是一座典型的矿区小镇。绵延起伏的小山背后，自然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沟。东西走向的街道不过两公里，沿街却排布着市场、百货商店、粮站、邮局、政府机构和影剧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起河套乡下低矮的土房、脚踩的泥土路、闭塞的人文环境，这里已经算得上文明热闹。
其实梁家沟此前也不是如此热闹。这个地方的由来还要追溯到清光绪四年，灵武人梁丰强到此开挖煤窑，地名便依他的姓氏，定为“梁家沟”，一直沿用至今。清末内地移民陆续来此挖小煤窑，那时都是手工开采。民国年间煤窑几经转手，时开时停，荒沟里更是人烟稀少。
1958年，伴随着乌达矿区大开发，万人夺煤大会战拉开了序幕。红卫煤矿就建设在这里。大批建设者奔赴而来，荒沟迅速变成矿工聚居地，医院、学校、粮站、邮电所、俱乐部相继建成。这条两公里长的主街，便是梁家沟大街，是整片矿区的生活中心。鼎盛时期，上万矿工和家属在此生活。到上世纪80年代我们家搬来时，这里的社会配套已经十分完备：电影院门前人来人往，沿街商铺林立，学校、俱乐部里常常飘出歌声，空气里都满是拼搏奋进的气息。如邻居所说，这地方就业机会多，能养活穷人，只要肯吃苦，便能糊口度日。
一家人很快安顿下来。年过花甲的父亲身体硬朗，在农场找到修农具的活计；我在私人建筑工地搬砖和泥；妹妹在矿属农场赶车卖菜；母亲守护着家，打理一日三餐。一家四口，三人挣钱，收入虽不高，养家不成问题，心底满是奔头。
二
我们安家在梁家沟畔的一处矿工聚居区。六十平方米砖石与土坯混搭的平房，有一亩多的院子，是哥嫂提前帮父母建好的。一辈子务农的父亲热爱土地，利用早晚闲暇，在院里开出一方菜园。邻里之间热情厚道，相处和睦，结下深厚情谊。土房、炊烟、窄巷、邻里闲话，过年时零星响起的鞭炮声，矿工之间守望相助的温情，在心底凝成一幅长久鲜活的画卷。
梁家沟七沟八梁，最宽的一条沟壑自西南五虎山蜿蜒而下，顺着西高东低的地势曲折延展。长年洪水冲刷，沟最宽处可达三百米，在我家南侧弯出一道扇形河湾。沟南是连绵的小山，坡上遍布碎石，长着稀疏蒿草；沟北土质松软，我家就建在北岸高台，地基是松散砂岩，与河床落差三十多米。居高临下，静静守望着矿区万家灯火。
居民区顺着地势错落铺开，周边住户大多是从河套、伊盟招工来的矿工。他们错过了矿区初建时的火热，也没赶上集体分房的好时机。到了成家的年纪没有公房。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一些矿工便利用休班时间，捡拾碎砖石、和泥脱土坯，互助搭建住房。由于条件所限，他们盖的房屋低矮简陋，质量参差不齐，公共环境也不尽如人意：雨天低洼泥泞、屋顶漏雨，雪天结冰打滑。家属们为了改善生活，在小院里养猪养鸡，空气里总是混杂着畜禽粪便和腐败气味。矿工升井归家，自行车后座常常驮着煤块、劈柴，还有割回来的猪草，一身风尘。
矿区原本有着整齐规划：东西主街，南北巷道，一排排矸石砖瓦房，配有玻璃窗。这样的房子，在河套农村只有公社、供销社才有。只是随着矿工持续迁入，人口增加，后来的人申请不到家属房，就见缝插针盖房子，起院墙，搭建凉房。大家互相效仿，有样学样，自建房屋越来越多，不少人家私自扩建院落，挤占公共通道，有些巷道窄到只能侧身通行。雨雪天积水难排，到了冬天，生活垃圾堆成小山，不能及时清运。这些无序状态和尴尬处境，是我对这片居民区深刻的记忆。
三
门前沟里淤积着厚重河沙，是上好的建筑材料，过筛之后就能拌灰砌墙。雨季过后，常有卡车进沟拉沙。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些矿工家属，头巾口罩裹得严实，只露出双眼，手握大号铁锹装车。虽是女子，力气与身手不输青壮年，一锹接一锹，不停不歇。
雨季的河槽变化万千。小雨汇成细流，大雨汇成长河，暴雨来袭，整条沟奔涌着洪峰。上游五虎山煤矿矸石山和洗煤厂洒落的原煤，会被洪水冲到下游。水退之后，居民就提着箩筐捡拾冲下来的煤块。河谷常常会形成强劲的穿堂风，孩子们便来河槽放风筝，五彩风筝飘荡在矿区上空，满是欢声笑语。
河谷南侧崖壁，经洪水长年冲刷，砂石岩层里还嵌着远古贝壳与海洋生物化石。不难想象，亿万年前这里也许是一片汪洋。
梁家沟不只有煤矿，还有配套完善的辅助单位：乌达矿务局总机厂、自备电厂、矿务局木材总库，中小学、幼儿园一应俱全。我时常去总机厂幼儿园接送小侄女，看着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进出厂区，说说笑笑，心中满是向往和羡慕。矿属农场丰富的农副产品供应，让矿区生活踏实安稳。
四
2010年后，伴随着城市升级，无数居民“出棚进楼”，梁家沟地区的居民也开始陆续搬迁。昔日喧闹的街巷慢慢沉寂，我们居住的南河槽片区整体被夷为平地。
如今梁家沟主街还在，繁华却早已落幕。原先很多地方属于采煤沉陷区，有安全隐患，不再适合居住。旧日俱乐部、粮站、邮局也陆续停业或者搬离，建筑大多拆除。
前些天的一个上午，我开车带上妹妹、妹夫重回梁家沟。沿着苏三公路下坡，驶入沟底便道再向西行，记忆里二矿食堂后的小树林早已消失，食堂只保留下正房的一部分。成片的居民区大部分被推平，少数彩钢棚孤零零立在原地。
我家老宅也只剩下一片空地，只能凭着记忆分辨正房、凉房与院墙的位置。
站在沟畔，风依旧如故，只是空气中没有了当年浓重的煤尘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新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