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 英
运动公园每年都有菊花展,这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喜欢百花开尽之时,风里弥漫的菊之味。它的香气不张扬,有一种月下疏篱、霜后孤芳的意韵。
菊之味,是不肯随波逐流,把热闹看淡后的清欢。
秋天的味道本来就是清爽的。吸一口,胸中浊气先退三分,而菊花细瓣如丝,冷香带苦,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喧哗滤净,只剩一点清凉,挂在东篱,挂在石畔,挂在我无限遐思的心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人多说这是闲,其实这是勇。陶渊明官场十三载,早已把读书人的棱角磨成圆滑,他却把腰杆收回田园,种豆也种菊、守一份不折腰的骨气。在他眼里,菊不是避世,菊是睁着眼说:“世间若浊,我便做那洗涤心灵的一湾清泉。”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不是李清照矫情,是她在家国飘零后,将满腹心事凝于词句里,藏着一份深沉倔强。黄花不肥,正因不靠热闹续命,人比菊花瘦,是因把荣华看尽之后,还剩一点清气撑着脊梁。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菊的凋零,不像桃李风一吹就交出全部。它枯,也枯在枝上;它老,也老得抱香。中国人爱菊,爱的是“宁可”二字:宁可冷,宁可孤,宁可枝头老去,也不做随风翻滚的那片黄叶。
菊之味,是一种生命退场的美学。
霜降来临,草木低头,唯有菊把枝挺得更硬。花瓣薄得透光,却能承得住冷。古人说“菊,花之隐逸者也”,它只是不愿凑百花的热闹,把一季清秋,认认真真开出了自己的清香。
花瓣是细的,一丝一丝的,像一个人把心事慢慢地拆开来看。它开得慢,慢到你可以听见时间从花瓣间流过的声音。它开得淡,淡到那颜色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黄,或者白,或者紫。
菊的美,不在盛放,而在凋零。
你看别的花,一谢就散了。桃花落在地上,被风卷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仓皇的逃难。荷花谢了,残枝败叶横在水面上。可菊不是这样。菊枯了也是有形状的。花瓣卷了,颜色褪了,可还站在枝头,不落、不散、不逃。它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人把一生都活明白了,剩下的日子,不过是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保持风骨。
古人说,“菊残犹有傲霜枝。”这个“傲”字,用得真好。不是骄傲的傲,是孤傲的傲。就像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菊不怕霜,霜越重,它开得越精神。霜是秋天给它的勋章,是它用一整个季节的等待换来的。
人生在世,谁都要退场的。有人退得狼狈,有人退得不甘,有人退得轰轰烈烈,有人退得悄无声息。可菊告诉我们,退场也可以是一种美学。真正美的东西,不赶季节、不抢目光,菊的美学就是秋的哲思和人生的余味。
菊之味,是一种烟火味。
记得小时候,母亲摘菊晒干,缝进花布枕头里,说清心。夜里枕着,鼻端淡淡苦香,以为不过是草气。每年,运动公园里菊展热闹,千盆菊花绽放,人们情不自禁举起手机拍照,想永恒留存菊花绽放的美丽姿态。菊的真味,原不在缤纷处,是曾经母亲晾在窗台的那几朵鹅黄,被风一吹,满屋都是不吵不闹的秋天。
菊花茶我是知底的。干菊蜷成小拳,滚水一浇,它才缓缓舒展开来,水的颜色转成淡淡的黄绿,苦意先来,甘味后至。年少时品味,嫌它清寡;现在才懂人间许多事都这样——菊之味,是熬过暑热、挨过寒露之后的清醒,是无欲无求的安静,是“此花开尽更无花”的孤勇,更是不卑不亢把当下日子过得有筋骨的初心。
菊之味,最深处是心事味。
秋夜,阳台摆一盆小黄菊,风一转,香就飘进灯里。母亲的枕头、黄昏里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菊香不哄你,也不劝你,只把你心里藏着的“回不去了”轻轻托住。这时才懂:人爱菊,哪里是爱花,是爱那点经了风霜还不肯变浊的记忆。
窗外秋深,月色如洗。一缕香散了,又像还在。原来菊之味,不在鼻端,在心里:清苦是自渡,淡香是自守,开在万物收束时,把人生最后的余韵留下慢慢品。
史铁生说:“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以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