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利

一扇玻璃，隔出两个世界。窗外是流转云天、烟火尘世，窗内却安静如斯。窗台一隅，一抹炽热的红静静舒展，那是朱槿，也叫扶桑。修长的花蕊垂落，如缀着星光的流苏，穿窗而来的微凉风掠过，摇碎一室清宁，也摇醒一段温柔的相逢。

初见时，它只是一株被人丢弃的纤弱小苗，枝叶单薄稀疏，怯生生蜷在垃圾桶里，仿佛一点风雨就能碾碎这微弱生机。我心生怜惜，将它拾起，插进盛着清水的矿泉水瓶，随手放在幽暗角落，日子一忙，竟把它忘在了脑后。一晃一月，偶然回望，才惊觉它早已在无人留意的寂静里，生出一簇簇莹白细嫩的根须。

我把它移栽进小小的花盆，摆放在向阳窗台，日日供水，看它拔节生长。它长得飞快，转眼便长到七八十公分，可浓郁的绿叶慢慢褪去神采，一点点泛黄。想来方寸盆土养分已然托不住它向上生长的渴望，于是，我为它换了更大的花盆，从公园松树下寻来经年发酵的松针腐土满满填实。

未曾想，这株曾经奄奄一息的小苗，有朝一日会捧出这样盛大明艳的花。它的红，和牡丹的雍容华贵不同，也不似玫瑰咄咄逼人的浓烈。朱槿之红，坦荡澄澈，毫无遮掩。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肌理舒展，如同浸染过朱砂的丝绒，没有层叠繁复的瓣影，简简单单向外舒展，把心底所有温柔，坦然交于天光。那根修长挺立的花柱，便是整朵花的魂。细密花丝顶端凝着点点橙黄花药，向外从容探去，静谧且又自带一份洒脱。

窗外是寻常人间，楼宇连绵，草木随季节慢慢褪去浓绿，薄云在天上悠然漫游，俗世喧嚣隔着玻璃，遥遥传来。世间万物都循着时序缓缓更迭，而窗内这株朱槿，守着一方盆土，静赴一场花期。可这份欢喜，来去匆匆。这朵繁花只盛放了一日两夜，便悄然凋零。怅然漫上心头，原来这便是古人所言的朝开暮落，芳华短促，生来便携着遗憾。

人总是执着于恒久。我们期盼春光永驻，繁花不谢，盼望所有美好定格停留，永不消散。可这窗前的朱槿，却以一场短暂盛放，赠予我另一种通透心境。美好从不需要亘古不变，尽兴舒展，热烈奔赴，便是不负相逢，不负此生。它不与群芳争抢春日风头，不与秋菊竞艳寒霜，只是安守窗台一角，有阳光便尽情绽放，无风亦自在安然。纵然清楚黄昏即是落幕，盛开的那一刻，依旧倾尽所有光彩，热烈而坦荡。它不在意花期长短，只专注拥抱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亮。

我伫立窗前，静静凝望它。叶片是沉静温润的墨绿，叶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敦厚厚实。它稳稳扎根泥土，一心向阳生长。一盆花，一扇窗，成了寻常岁月里独属于我的精神栖息地。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烦扰，每每望见它，便慢慢沉淀、消散。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一朵花凋零，不是终点。枝丫之间，总有青嫩小巧的花苞悄悄萌生，默默积蓄力量，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花期。一朵落幕，自有下一朵接续登场，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