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大海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酣。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甜香漫过南职大的林荫道,将江南的秋意酿成半盏温茶。那只沉甸甸的包裹,裹着千里之外的问候——羊肉的醇香与桂香悄然交织,恍惚间,仿佛看见内蒙古的秋色正顺着邮包的褶皱,跋山涉水而来,像一封泛黄的信笺,带着北国的风霜,轻轻叩响江南的门扉。
北国的秋来得急,像牧人扬起的马鞭。草原上的草浪褪去青翠,翻涌成金黄的绸缎,在秋风里簌簌作响,仿佛大地在低语。羊群踩着未散的暑气下山,皮毛沾着晨露,蹄印里还留着夏日的余温——那余温里,有青草的甜,有溪水的凉,更有牧人笑纹里滚落的阳光,像散落的金粒,嵌在草原的记忆里。鲁大姐精选的羊肉,便来自这样的秋日。
这包裹从草原钢城出发,乘着铁翼飞越黄河,在云层里与长江擦肩,最后穿过赣江的波光,轻轻落在我的手里。那羊儿若泉下有知,定要咂摸出几分荒诞来——活着时,它只见过勒勒车的慢,听过风铃的脆,嗅过草籽的香;如今,它却乘着飞机,越过千山万水,尝遍了云层的软、气流的急、江南的润。它的归处,是我的厨房——锅里咕嘟着北国的秋,水汽模糊了玻璃窗,桂香乘着热气往上飘,与羊肉的醇厚缠成缕,像两乡的秋在絮语。
我生在内蒙古,长在内蒙古。那里的秋是丰收的秋,是葡萄串串挂满枝头的紫,是山楂红似火的艳,是秋梨翠绿的鲜。可最难忘的,是家乡的羊肉——鲜美得能勾住魂魄,吃法也多,炖、焖、烤、涮,还能做出那独具地方特色的稍麦。据说,稍麦就是“捎卖”意为“捎带着卖”,原是市井的小吃,可在我心里,它捎带的是整个童年的味道:一大块羊肉拌着葱花,配上红砖茶,是生活的美,是岁月的惬意。后来工作需要来到江西,便再难吃到这般地道的滋味。这份突然降临的味道,是千里之外家的召唤,是豁达豪爽的北方,用最朴实的方式,传递着最深沉的情感。
今夜月色如水。案头的桂花影里,我仿佛看见草原上,散落的羊群,看最后一群候鸟掠过天际。这千里之外的秋味,原是同一轮月亮照着的,同一片云朵飘过的,同一种思念长着的。江南的桂是秋的眉眼,塞北的羊是秋的心事,一南一北,竟在这方寸厨房里,熬成了一锅温厚的乡情。
这是北国的秋与南国的秋在对话,是草原的风与江南的雨在相拥,是鲁大姐的心意,越过千里,终于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的心。原来秋不是一片金黄的叶子,而是一封写满牵挂的信——从北到南,从草原到江南,字字句句,都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