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新

说起藕，诗人美食家杨万里在几百年前的《小集食藕极嫩》中就这样点赞：“比雪犹松在，无丝可得飘。轻拈愁欲碎，未嚼已先销。”如今读来依然觉得心旷神怡、清凉爽口。

藕，又称莲藕，属莲科植物根茎。在我童年时，故乡的池塘中也种满了莲藕。每年四五月间，明媚的春光肆无忌惮地铺洒下来，暖柔的河水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莲藕，一根根细短的茎冒出了水面，在水中摇曳。随着气温的升高，如裙边似的嫩叶渐渐铺展开来，小巧的花苞如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绿宝石顶在莲茎上，不由得让人想起那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到了夏日，一张张又大又圆的碧绿荷叶躺着，扭动着，拥挤着，覆盖了整个池塘。一眼望去，荷叶连天接水，轻风吹过，荷叶轻轻摇动，叶面上的水珠儿珍珠似的在叶盘里滚来滚去，煞是好玩。亭亭玉立的莲秆，高擎着玉盘般的莲叶，还有绿萼衬托红蕾，三三两两点缀在荷叶间，散发着淡淡的荷花清香，真是令人赏心悦目，颇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意境。

清代熊琏《望江南·咏藕》写：“红衣落，皎洁出污泥。”到了八月，叶子枯萎了，花儿凋谢了，莲藕也成熟了。到了深秋挖藕时，人们三三两两走下池塘，池塘里热闹起来了，只见他们在齐腰深的水中，或蹲、或站，双手顺着荷花的茎秆，探测出莲藕根茎走向，在泥里不断摸索，将藕身附近的泥扒开，然后沿着后把叶的叶片向下，折断莲鞭，慢慢将整藕向后拖出。挖藕，力度要适中，挖断了就不好卖了。把莲藕洗净后，藕身修长光滑，白皙圆润，粉雕玉琢一般，真可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莲藕在我国有着悠久的栽培历史，最早的记载出现在《诗经》中：“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到了南北朝，藕的种植已比较普遍。鲍令晖写了一首《近代杂歌·青阳歌曲》：“青荷盖绿水，芙蓉发红鲜。下有并根藕，上生同心莲。”莲藕在我国分布广泛，几乎各地都有种植。莲藕有较高的药用价值，中医学认为，藕味甘，性凉，熟用性微温，生用时具有清热生津、凉血止血、散瘀的功效，熟用则偏于补益脾胃、益血生肌、止泻。

荷莲一身宝，秋藕最养人。秋藕经过春夏两季的沉淀，到了秋季收获的时候圆润又饱满、藕香浓郁，味道佳、营养丰富，在民间常有“水中人参”的美誉，所以早就成了人们餐桌上的菜蔬。南宋洪迈《夷坚志》里还记载了一个食藕的故事：华北三鸦镇有个地方官，虽薪俸极少却为官清廉，天天以莲藕为菜食，对此，他不仅全无怨言，还作诗自嘲曰：“二年憔悴在三鸦，无米无钱怎养家？一日两餐唯是藕，看看口里出莲花。”好一个口吐莲花，让人刮目相看。藕可生吃，口感脆甜，堪与鸭梨媲美，诗人韩愈对此有诗赞曰：“冷比霜雪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藕也可以熟食，可以炖汤、凉拌、清炒，用莲藕做菜蔬，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藕粉还可以做成各种糕点。我最喜欢的就是鲜肉藕饼，将藕切片，每两片间下端相连，中间夹肉馅，外拖面煎至金黄。当藕和鲜肉相遇，不仅能吃到脆爽的莲藕，还能吃到香气浓郁的肉饼，真的是一举两得。

质朴无华的莲藕深得历代文人雅士的青睐和赞赏。宋代李流谦写的《食藕》中有：“君看入口处，一片疑嚼雪。”宋代苏辙写的《踏藕》中有：“清泉浴泥滓，粲齿碎冰霜。”至今读来都觉得清凉爽口，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苏东坡在《菩萨蛮·回文夏闺怨》中写下赞词：“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莲藕鲜甜，一口丝不断，缠缠绵绵，咀嚼时舌齿之间被藕丝轻轻缠绕，碰撞后瞬间迸发清脆香甜。清代文学家袁枚在《随园食单·点心单》中写过一道小食熟藕：“藕须贯米加糖自煮，并汤极佳”“余性爱食嫩藕，虽软熟而以齿决，故味在也”。袁枚对糯米藕情有独钟，这是清代关于糯米藕做法的记载。

当代陈志岁《咏荷》诗云：“身处污泥未染泥，白茎埋地没人知。”这千年的水中灵根，日复一日地生长着，年复一年地延续着，它早已深深地根植于人们的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