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有本土文化特色的阅读空间。

新华书店设有书法文化体验专区。
本报记者 姜瑜 文/图
一场静水深流的重塑,正在我市的实体书店悄然发生。
当电商冲击、碎片化阅读、数字阅读成为常态,国内许多实体书店的转型思路,不约而同锁定“图书+咖啡+文创”的标准化复合模式。文创货架、网红打卡装置,一度成为书店自救的通用答案。然而在我市,经营者或主理人却能意识到,照搬模板只能短期吸引流量,很难真正留住读者。
乌海的书店没有困在“卖书还是卖文创”的单项选择题里,而是把根须伸向这座城市独有的书法文脉、山河气质与社区肌理,向着“城市会客厅”持续生长,用探索与实践回答着“城市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书店”。
书店,可以“待得住”
走进位于海勃湾区新华西街的新华书店,柔和的灯光漫过木质书架,读者倚架翻书,三五访客在角落矮凳上低声交谈。这家国有老牌书店始建于1976年,是全市图书品类最全、营业面积最大的图书卖场。过去,它只是功能比较单一的传统书店。全面提质改造后,经营面积由原来的200多平方米拓展至700多平方米,图书种类从4000余种扩充至上万种,书法专区、少儿绘本馆、教辅区、休闲阅读吧等功能区域依次铺展,空间不再只承担陈列售卖功能,转而成为集阅读推广、文化体验、交流聚会于一体的复合文化空间。
“跟着读者的需求走,把空间做得有温度,把服务做得更精细,让读者愿意来、待得住。”书店主管赵斌一句朴素的话,点破实体书店转型最核心的门槛。“待得住”,不是简单增加座椅、摆放饮品,而是匹配不同人群的阅读需求,让老人、学生、上班族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阅读位置。
留住读者,各家书店独具巧思。坐落于市人民公园内的时兴书屋,走出“图书+轻食+文化体验”的复合运营路径。书屋主理人吴昊并不回避开业初期的困境:“刚开门时,不少市民推门进来只为拍照打卡,真正坐下来静心阅读的人并不多。”面对这种情况,运营团队没有排斥打卡流量,反而顺势嫁接阅读,推出“打卡赠书”“拍照换咖啡”等活动,把短暂的打卡客流,一点点转化为稳定的阅读人群。如今书屋日均接待读者约50人,周末延时开放,读书会、亲子共读、公益讲座排进日常,公园的自然景致与室内书香相融,市民健身休憩之余,便可推门读书。在市实验小学南侧,2024年9月正式开业的时兴·沙漠美学书店,藏书8000余册。每到放学时分,背着书包的孩子涌入店内,把书包放在长桌上,这里便成为校门外安静温润的“第二课堂”,家长等候接孩子的间隙,也能顺手翻读一本书。
最具样本价值的,当属竞人书店。这家书店前身是1994年创立的竞人书社,最初门店只有十几平方米。创始人孔凡峰当年仅21岁,靠着全家几千元存款起步,坚持经营社科人文类书籍,30余年陪伴几代乌海读者成长,是乌海人心中难忘的文化记忆。2019年,书店完成全方位升级改造,正式成为我市首家户外旅行主题书店,将专业户外旅行与纸质阅读深度融合。书店把图书、户外装备、沙漠徒步穿越、房车自驾、青少年研学编织进同一空间。书店三层空间,层层有新意:一层面向街道,如同城市客厅,社科人文著作、畅销书、本土作家作品等临窗而立;二层模拟户外营地氛围,帐篷造型书架、野餐桌式阅览台、软垫休憩区,成为放学后孩子写作业、阅读的场所;三层则辟为深度阅读区。书店还常态化举办朗读者分享、昆虫科普展、摄影技巧沙龙等互动活动。正如书店主人所言:“读书是精神的旅行,旅行是身体的阅读。”读者在书页间读懂乌兰布和沙漠、黄河与草原,转身便可报名参与研学徒步,把文字里的风景,化作脚下真实的旅途。这种“阅读—体验—再阅读”的闭环,拓展了书店的功能边界,却始终守住阅读本心,不再仅仅是售卖图书的商铺,而是连接书本与大地的文化枢纽。
书店,扎根本土文化
空间改造解决的是“留客”问题,乌海书店更深一层的转型,是把书店重新“种”回这座城市的文化土壤。书店运营者十分清楚,黄河、沙漠以及矿工书艺传承而来的书法文化,是别的城市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早在1994年,乌海就在全国率先作出创建书法城的决策,是全国首个以政府名义推动书法文化建设的城市,创新推出“书法五进”模式,也就是书法进机关、进社区、进学校、进企业、进军营。2008年,我市被中国书法家协会正式命名为全国首个“中国书法城”,2011年又荣获“中国硬笔书法名城”称号。多年深耕之下,常年坚持习练书法的爱好者达十万余人,全市建成80余个基层书法活动室,书法已从早年煤矿职工业余陶冶情操的爱好,沉淀为融入市民日常的城市文化基因,“黄河明珠·乌海书法艺术节”连续举办,成为城市标志性文化品牌。这份深厚的文脉,为书店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差异化赛道。
乌海新华书店改造之初,便将书法专区定为核心功能板块。读者来到这里,不只是选购碑帖、字帖,还可以临案研墨、留墨书写,以书会友,切磋书艺。围绕阅读主题,书店推出“墨韵流芳”系列活动,开设硬笔书法体验、名家临摹公益课堂,引导青少年在一笔一画之中感受汉字之美……
伫立在乌海湖畔的阅遇书吧,则把这份城市文脉推向开阔的水岸。这座单体建筑以“中国印”为设计概念,方形叠水基座托起椭圆形建筑主体,仿佛一方落在湖山之间的闲章。书吧名称取自杨绛先生名句“在阅读中遇见最好的自己”,标识设计独具巧思,上半部分为龙头、下半部分为马头,寓意龙马精神,旁边的“海”字则由桌子山太阳神岩画转化而成。阅遇书吧占地开阔,内设图书阅读区、演讲中心、乌海礼物特色商品区、户外观景台、餐饮休闲区,藏书12000余册,可同时容纳200多人阅读,既是市民阅读空间,也是乌海湖旅游线上一处文化地标。店内专门开辟书法文化角,陈列风格各异的书法作品,常设书案,可供游客即兴挥毫。乌海籍作家尹君撰文、乌海籍书法家王厚孝书写的《乌海赋》悬于厅中,文章勾勒城市山河与发展历史,笔墨承载城市风骨,一座城市的历史与性情,就这样凝于笔墨,安放于书页之间。阅遇书吧衍生的“乌海礼物”文创,也紧扣书法元素,推出文房套组、印着《乌海赋》的文创产品,让本土书法文化从展厅走进游客随身纪念品之中。
竞人书店则走出另一条本土化路径。蓝黄相间的波浪形外立面,本身就是黄河与大漠色彩的视觉隐喻。书架之上,地方文献、本土作家作品占据专门区域。书本上的草原、沙海,经由研学活动落地,让书店成为接续城市文脉的文化驿站。书店没有把本土文化做成表面装饰,而是把地方文献阅读、户外研学、地域文化沙龙结合,让读者读懂脚下这片土地。
书店,织起一张阅读的网
我市书店的转型,还有一层意义深远的变革,那就是书店正成为公共文化服务网络上温暖的关键节点,不再是独立经营的孤岛,而是和图书馆、公共文化体系联动互补。
“你看书,图书馆买单”,这项被市民亲切称为“零等待”的惠民服务,已经落地竞人书店、新华书店、乌海书城等多家书店。持有市图书馆借阅卡的市民,在书店挑选新书,只要该书图书馆馆藏复本不超过三册,登记后即可免费借走,三十天内归还至原书店,图书采购款项由图书馆统一结算。读者张燕对此深有感触:“这种方式对我们来说特别方便。”这种便捷的借阅让读者不再被动接受馆藏图书,而是拥有自主选书权,实现“想读什么,书店和图书馆一起想办法”。书店的空间、选书能力接入图书馆服务链条;图书馆的采购经费、借阅系统,反向为实体书店导入真实读者,实现公共文化资源与民营书店的双向赋能。
一张覆盖全城的阅读网络,正在不断细密延伸。我市持续推进“一刻钟全民阅读圈”建设,在社区、学校、银行、医院等268个点位布设阅读区域,免费配送36000余种、53000余册图书,实现图书定期互换、全域流通循环,把图书馆开到市民家门口。与此同时,数字化阅读同步铺开,公交站台设置有声书二维码,公园广场、校园周边、商圈共建成484处有声图书馆,开通“全民阅读·书香乌海”公交专线,投放优质有声电子书籍1.3万余册,总访问量超80万人次,把阅读从书店四面围墙之中释放,洒进通勤、候诊、散步的碎片时光。名家讲座、双城共读、读书沙龙、淘书乐、丁香读书节等系列品牌活动持续开展,形成“月月有主题、周周有活动”的阅读氛围。而实体书店,始终是这张网络上最温情的存在,因为这里有灯光、座椅,有一杯暖饮,有一方留给孩子的角落,有面对面交流读书心得的空间,拥有无法替代的体验。
我市的书店,没有千篇一律走上纯文创化的模板道路。新华书店把墨香请进厅堂,以书法体验激活老牌国有书店;竞人书店打通书页与沙海,把阅读延伸成户外研学;时兴书屋扎根公园与校园,是市民身边的便民阅读空间;阅遇书吧立于湖畔,收纳一座城市的文思与旅游客流。它们路径各不相同,方向却高度一致,即书店的价值,早已不只是售卖图书,而是文化体验、公共交流、本土文化传播的复合载体。逛书店,重新成为市民日常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站。
如今,乌海正以一家家让人“待得住”的书店,铺展安静绵长的精神底色。当书架之上摆着关于书法、黄河、大漠与远方的书卷,一间书店,便是这座城市最诚恳的自我介绍。在产业转型、文化提质的时代背景下,乌海实体书店的探索证明,文创只是转型的一个支点,唯有锚定本土文化根脉,对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把阅读嵌入市民真实生活,实体书店才能获得更长久、更旺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