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轨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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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10-16 11:33:02

程应峰

夜色如墨,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我拖着行李箱,穿过窄窄的过道,在卧铺车厢安顿下来。把枕头挪到靠窗的位置,抬眼间,窗外是渐次暗下去的城市灯火,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星光。

不知这是第几次坐夜行列车了。每一次,我都尽可能选择下层铺位,不为别的,只因那个位置离铁轨最近。

车轮转动起来,先是轻微的震颤,继而变成有节奏的轰响:哐当、哐当、哐当……那是车轮与铁轨接缝处撞击的声音。每一声都清脆、笃定,像是大地的脉搏,穿过车厢,穿过床铺,穿过脊椎,一直传到身体的每一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整个世界又都稳如磐石。

列车员关了灯,车厢内暗下来。过道尽头有盏微弱的壁灯,橘黄的光,把邻铺旅客的轮廓映成剪影。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几个字,被车轮的轰响吞没。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

我闭上眼,任由“哐当、哐当”的声音灌满耳朵。

这声音是有魔力的。它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唱了不知多少年,歌词早已失传,旋律却刻进了骨头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摇着竹椅哄我入睡,那吱呀吱呀的声响,和此刻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种有耐心的晃动,一种不催促的陪伴。

列车穿过平阔的原野,我能感觉到地势平坦,车轮的节奏均匀而绵长。偶尔经过一个车站,灯光骤然亮起,把车厢照得雪白,像被探照灯扫过的舞台。站台上有人奔跑,有人挥手,有孩子被大人抱起来,贴近玻璃朝车厢里张望。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像幻灯片,来不及看清就滑入黑暗。然后车轮重新加速,哐当声再度密集起来,像鼓点渐急,把刚才短暂的明亮彻底抛在身后。

车窗外,夜的原野在月光下铺展着,黑黢黢的树影像墨迹洇在宣纸上。远处的村庄偶尔亮着一两盏灯,孤零零的,像夜海上漂着的渔火。田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夜风,也许是田鼠,也许是月光本身。铁轨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向远方无限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列车就在这两条银线之间奔跑,像一枚针,在夜的布匹上缝出一道笔直的线。

待在夜色里行驶的列车上,分不清到底是车在动,还是世界在动。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树木、电线杆、山丘、河流,都在倒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布上抹去。一躺下来,枕着铁轨的声响,大地在身体下流动,时间在耳边奔涌。

哐当,哐当。这声音里藏着多少故事?一百多年前,当第一条铁轨铺进这片土地的时候,多少人曾为这钢铁巨兽的轰鸣而惊骇。今天,它成了最安心的声响,抚慰着无数旅人的失眠。我想,每一个在下铺枕轨而眠的人,大约都有过类似的感受:那不是单纯的物理震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铁轨把大地连成一体,车轮把距离碾成碎片,躺在这移动的小小空间,无论去往何方,都是被大地托举着的。

远山如黛,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隧道一个接一个地来了,黑暗扑面而来,车厢里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的阅读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然后光来了,出口到了,世界重新展开,像一幅卷轴被猛地拉开。

隧道里,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变得沉闷而巨大,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像雷声在山谷间滚动。让人觉得整座山都在震颤。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孤立的,一切都会相连,一切都有出口。

过道里,列车员推着售货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列车本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奇妙的复调。有人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接电话,有人发出了一声梦呓……这些声音,这些碎片,构成了夜行列车上独有的氛围。

夜色里的列车,以恰到好处的摇晃,让你知道身体在移动,却不让你感到匆忙;让你听到大地的声音,却不让你觉得喧嚣。

车窗是关着的,但手掌贴在玻璃上,仍能感到微微的凉意。秋夜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从缝隙里渗进来。那是稻穗成熟的味道,是根须拱开泥土的味道,是露水落在叶尖上散发的味道。城市里闻不到这些,能闻到的是尾气、油烟、空调外机排出的热风。而在这夜行列车上,在枕轨而眠的时分,你闻到的是大地本身的气息。

列车夜行,不只是一段旅程,更是一种状态,一种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状态。它由南而北,从东到西,穿过平原和山地,穿过城市和乡村,穿过时间和空间,不知疲倦地唱着奔赴的歌谣。

醒来时,枕轨而眠的夜,已成记忆。那不绝如缕的哐当声,留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催你前行。

有些声音,你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有些经历,深入了你的内心,就再也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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