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还是那片沙 绿已不是那点绿 ——乌海人治沙逐绿50年

A+ A-
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10-13 10:19:33

本报记者 曹艺 刘丽梅 文/图

风还是那阵风,从沙漠吹来,掠过黄河,撞上甘德尔山——半个世纪前,这风裹着沙子,让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口。

地处乌兰布和沙漠东部边缘的乌海市,北部和南部临近库布其沙漠和毛乌素沙地,建市之初森林覆盖率不足0.3%。当地人编了句顺口溜: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今天,还是那阵风,却再也卷不起漫天黄沙。

就不信治不住这沙

早7时,刘永胜又上山了。

甘德尔山40°的斜坡上,樟子松、云杉、霸王、沙拐枣密密匝匝,挤成一片墨绿。刘永胜把摩托车停在一棵樟子松前,腿一撑,俯身瞅树下的土——干的。“喷头堵了。”说话间,他掏出工具拾掇起来,三下两下,水花“噗”地喷出。

这里是甘德尔生态治理区,曾叫白独贵湾,蒙古语意为“被沙合围的不毛之地”。刘永胜是第一批治沙人。

“能咋办?干!”20多年前,沙漠不遗余力地向刘永胜他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展示自己的“威力”。

贺兰山余脉和阴山余脉没能在白独贵湾“接头”,遇大风天,黄沙顺着这个天然“风口”呼呼往里灌,直扑乌海城区,进入鄂尔多斯高原,严重威胁西北、华北的生态环境。

资料记载,当时乌海日均风速大于3米/秒的天数,最多一年有301天。

“黄沙围城,沙子能把屋门堵住,堆起来2米多高,飞沙走石,打得人脸生疼。”市民闫腾坤回忆。

乌海人一边下决心和沙“斗”,一边又“斗”不过。

有治沙专家指出:乌海在三大沙漠汇合点,要能在这儿把沙治住了,三大沙漠就可以不“握手”。再有,乌海是黄河进入内蒙古的第一站,这里沙少了,流入黄河的泥沙就少了。

再难也得拿下!

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安吉首次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科学论断。我市对白独贵湾、黄河两岸的生态治理,也在那一年启动。

“最先试种的是樟子松。”问到效果咋样,刘永胜摆摆手,喉咙里挤出一声苦笑,“哪敢想‘效果’,头天种下的苗子,第二天全栽倒,还得用铁锹刨沙子寻。”

为了削平白独贵湾第一座沙山,6台推土机整整干了24天;修建输水主管道,16台大型挖掘机、推土机一干就是5个月。一顶顶帐篷扎进沙海。手不金贵,苗不嫌小,人们一锹一镐在“黄布”里钉“绿”,一米一米向前推进。

甘德尔生态治理区的森林覆盖率,硬是从0“爬”到60.35%,可这份成绩单在乌海人看来,仅仅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治沙这事儿,哪有终点。种下的树一两年没人管,沙子还会“占上风”。

2026年,距离乌海地区开始治沙已过去50多年,在海南区图海山900亩人工种草区现场,包着各色头巾的治沙人或弯腰、或伫立,把白刺、霸王苗子扎进刚铺好的草方格中。

有人问:都种了这么多年,为啥还要铺草方格?

“草方格的寿命就两三年,等它烂了,格子里的苗就扎根了。每年春天得补苗,沙才能被‘钉紧’。”市自然资源海南综合服务中心主任陈丽芳检查完苗子,站起身来,“沙漠治理是一项难度高、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的系统工程,一代人守着不够,得一代代接力呢。”

种一棵就要活一棵

“这山上都是石头,石头山还能种树?太震撼了!”问这话的是来乌海旅游的台湾游客胡仁贤,看着山上成片的绿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问题,乌海人被问了太多遍。

乌海没有“靠天吃饭”的资格——曾经年均降水量不足160毫米,蒸发量却超3500毫米,土壤沙质化、砾石化。

1978年,我国启动“三北”防护林建设。彼时,建市刚两年的乌海,第一代建设者已扛起铁锹,走进黄沙,挖坑、栽苗。

绕不开记忆的,是“黑风口”。原乌达矿务局北边深受粉煤灰污染,附近2万户居民三伏天不敢开窗,“黑风口”一个叫集体村的地方,四五十口人搬走了一半。

1997年5月,“黑风口”大会战打响,一期工程用了50多天。次年4月,更大规模的植树造林开始。几万干部职工、学生义务植树,职工吴道友、惠涛、王金平几十天吃住在工地;陈小香、张锦花24小时轮班,给小树苗浇水。穿着校服的孩子拎着水桶跑上跑下,拄着拐杖的老人送来鸡蛋、绿豆水,背着娃娃的妇女帮忙刨树坑。

工程进展之快令人叹服,6万多株树苗,十几天全栽完了。“黑风口”这三个字,彻底被树苗挡在了昨天。

“十一五”期间,全市人工造林12.7万亩,封山育林38.86万亩,148万人次义务植树,栽下570万株。条件艰苦,但人们的植树热情异常高涨,自备干粮和水,不惧风沙,战天斗地。历经“十二五”和“十三五”,齐心协力捧回“全国绿化模范城市”“国家园林城市”的牌匾。

要想在这“先天不足”的土地上把“绿”留住,光靠热情可不够,“植绿账”得细细算。

第一笔,算苗木。

在我市一处育苗基地,市林业和草原建设服务中心副主任韩春荣指着一株枯枝说:“它这是在‘装死’。”绵刺,对干旱气候具有特殊的适应性,旱极了就“假死”,获得水分立即恢复生长。它根系粗壮,是防风固沙“能手”。

起源于1.4亿年前古地中海植物区系的四合木被誉为植物界的“大熊猫”,世界范围内主要分布在乌海及周边地区。它的主根能扎4到5米深,在沙土层下结成一张巨大的固沙网。

“我市生态较为脆弱,原生植物对环境的适应力极强,我们与高校合作,开展四合木、绵刺、半日花、蒙古扁桃等孑遗和珍稀植物的繁育、保护工作,再把它们用于荒漠化治理,长期发挥生态修复功能。”韩春荣说。

第二笔,算水。

习近平总书记曾感慨地说:“(我国)水是北缺南丰,所以一定要科学调剂。但是不能因为我们有这样的措施以后,北方地区就随意用水,这是不行的。我们现在都是要以水定市、以水定业。”

乌海缺水,所有绿化项目,“节水优先”是底线。

在广纳绿色矿山试验田,泽汇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技术员常爱莲顺着步梯,麻利地爬到鱼鳞坑旁查看四合木的长势。她伸手捧起一枝,叶片鼓鼓的。常爱莲用手机操作智能滴灌系统,看着几颗水珠渗进四合木根部的土里,留下硬币大小的水痕。常爱莲说:“够了,后续靠雨养就行。”

第三笔,算养护。

海南区拉僧庙镇退化林修复项目现场,原本1米多高的梭梭被修剪到50厘米,“脖颈”处冒出嫩芽。“这些梭梭是2003年种下的,根扎得深,但顶上枯枝多了容易着火,还抢水分。平茬掉老的,新苗蹿得快,省钱,固沙效果还更好。”项目工作人员吴文说。

深知植树造林的不易,乌海人的几本账,算得更长远。

沙里也能挣来好日子

经历了与沙抗争、绿进沙退,乌海人治沙的路子变了:从“人定胜天”的硬拼,到“与沙共处”的巧干。

如今你再问乌海人沙子里有啥?他们会指三样东西给你看:光伏板、越野车、水果。

海勃湾区卡布其矿区京海100兆瓦光伏项目区,阳光下,一块块太阳能光伏板汇成“能量矩阵”;板下,白刺、小叶锦鸡儿、冰草、披碱草抽枝吐绿。

“煤矿排土场不适合盖楼,但能铺板子。”市自然资源海勃湾综合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王敏说,“一天发电接近50万千瓦时,不就是现成的‘阳光银行’嘛!”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光伏板接收阳光,发了电,同时减少了板下植物的水分蒸发,资源开发、能源利用和生态治理被一块板子串联起来。

沿着金沙湾向南,越野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扬起金色的沙。每年5月到10月,全国沙漠越野爱好者往这儿扎。几千台车、几万人齐聚乌海,百余名车手在沙漠赛道上争锋。

乌海湖边“0473沙漠看海”的路牌,被游客反复拍进手机——“一半金沙,一半碧水”的壮美景色不用乌海人自己吆喝,就在社交媒体上火了起来。

“以前乌海人往外跑,现在外地人往乌海跑。”市民周晓娜笑着说,“‘五一’、‘十一’那几天,停车场都不够用。”

沙子在乌海人手里,换了“活法”。

大棚门帘一掀,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乌海市丰和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于海红蹲在垄沟边,随手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红得发亮的草莓。她摘下一颗,搁在手心里端详了2秒,一口咬下去,“甜!”她眯起眼睛说,“这草莓有个名字,叫‘沙漠红颜’。”

这名儿没起错——乌海这沙土地,微量元素丰富,加上昼夜温差大,糖分攒得住。于海红说,公司考察了不少地方,盯上了乌海的自然条件,果断在这沙土里试种草莓,2025年一亮相世界草莓博览会,就直接拿了金奖。

于海红的草莓种植基地,带动20多户农区居民在家门口挣钱。

沙地里长出的好东西,不止一颗“金奖”草莓。今年5月18日,乌海葡萄科技小院传来好消息:早熟葡萄“巨盛1号”能上市了,比去年提早了10天,破了乌海往年的纪录,也刷新了内蒙古早熟葡萄上市时间的历史纪录。

“猜猜这葡萄大棚建在哪里?”绿农永胜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郭永胜卖了个关子,“就是让老乌海人心有余悸的‘黑风口’,现在这沙子养活的葡萄、樱桃、桃子,别提多受市场欢迎哩!”

乌海与我国新疆吐鲁番、法国波尔多同处北纬39度——这条黄金种植带,串起了全球最优质的葡萄产区。郭永胜说:“守着这样的好产地,咱的葡萄不仅要‘抢跑’上市,还要让产业‘领跑’。”

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再到“人沙共生”,乌海走了50年,但乌海人治沙的脚步没停——他们依旧忙碌,把祖国北疆这道万里绿色长城构筑得更加牢固,给子孙留下绿色“底片”。


相关推荐

融媒矩阵

抖音

app

微信

微博

快手

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