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存伟

每一座城市，都该有一处让目光安顿的地方：望得见山，看得见水，也安放得住乡愁。对生长在大漠戈壁间的乌海而言，人民公园正是这样一处所在——镶嵌在风沙与楼宇之间，替忙碌的人间，守住一小片可以修身、可以寄情的小桃源。

早年的人民公园，在乌海人的节假日里，几乎是唯一的去处。说它是园子，其实算不上葱茏，可在孩子的眼里，却是节日里最先亮起来的“星”。活泼的猴、温驯的鹿、憨态可掬的熊……姑娘们换上花衣裙，到孔雀面前轻轻一转，只要裙摆够亮，骄傲的孔雀便肯开屏；鸽舍前的小广场上，买一袋鸽食，豪爽地撒出去，白鸽扑棱棱惊起，又缓缓落下，老幼的笑意便一同被托起。站在假山之巅的凉亭里，感受风从黄河吹来，恋人们把私语藏进暮色，也把一生最初的心动留在了那里。

那时的公园，是缺水的。为垒假山掘开的人工湖，盛过一湖烈日，也盛过一湖黄沙，唯独没有水。浇树要从黄河里抽上来；水落进树坑，沉下来的是黄泥。它不精致，甚至有几分粗粝，却诚恳地陪伴过乌海人最朴素的日子。五十年过去，几番改扩建，当年干涸的园子，已被养得青山苍翠、碧水环绕。

回忆往事，不是为了沉入往事，而是为了让此刻的幸福更有回声。“临水而居，择水而栖”，是人类最贴近自然的旧梦。近年来，人民公园以水为脉，重新组织景观：人工湖几经梳洗，引出环绕全园的涓涓溪流；溪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成了乌海人心尖上的景致。桥，是水上最会讲故事的物件。“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站在小巧精致的桥上，清风拂面，看湖波把天光揉碎，水榭临流，柳影依依，岸花灼灼，竟恍若把江南的一缕水汽，悄悄安放在了塞北。

若说湖水是公园的眉眼，荷花便是这眉眼间最清亮的一点神色。盛夏一到，人工湖与溪湾便被荷叶密密接起，像谁在水上铺开一匹无边的绿绸；风过时，绿浪低伏，又倏然竖起，托出或粉白或嫣红的花盏。有的全开了，坦荡地把心事交给阳光；有的半含着，像一句欲说还休的诗；偶有蜻蜓立上瓣尖，翅子一颤，整个夏天都静了一瞬。清晨的露在瓣边打转，黄昏的霞落进花心，连柳影也俯下身来，听水与荷交换秘密。看荷的人不必走近，只在桥头站一会儿，满身尘嚣便会被一点点褪净。

地处市中心的人民公园，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健康主题公园。晨光与暮色之间，脚步声、球拍声、喝彩声，把城市的心跳调得又稳又亮。塑胶跑道绕着绿意舒展，健步走的队伍雄赳赳走过，跑步者像一阵有分寸的风，从你身边一掠而过。健身器材区从清晨热闹到灯火初上；乒乓球案一字排开，银球来去如电，叫好声常常惊起柳梢的鸟。球场上，篮球爱好者挥汗如雨，酣战不休；排球与毽球也有自己的疆域，跳跃、扑救、转身，矫健的身姿像一簇簇不肯服老的火焰。

热闹之外，也有悠扬。合唱团迎着早晨开嗓，乐器齐鸣，唱的是盛世欢歌，笑是从眉眼间自然淌出来的；凉亭里，戏剧票友咿咿呀呀，水袖未起，山水已远。这两年，网络直播也闯入园中，时代把麦克风递到花丛前，古老与崭新，在同一缕清风里共舞。更多的人选择散步，在林间花丛放慢脚步……这些活力四射的身影，何尝不是寻常幸福最具体的样子。

一座公园见证乌海从戈壁走向绿洲，也记下时代如何一点点抬高人们的生活品质。城市越跑越快，人越需要一处让脚步慢下来的所在。楼阁亭榭，是水泥丛林里的桃花源：可观赏，可沉思，可邂逅，可把滚滚红尘中最深的眷恋与思念轻轻寄放。

所谓乡愁，未必是回到过去，而是无论走得多远，仍有一处水光替你记得来路；所谓幸福，也未必是抵达某个远方，而是在喧嚣深处，仍能与自然无声相对，把日子过得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