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元安
天色刚刚亮,我推开门,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踩进了那片湿润的绿。
脚心触到草叶的一瞬间,那凉意不打招呼就渗进来了,先是脚掌,而后是脚踝,渐渐的小腿也浸在那份清润里了。不是冷的,是凉的,我忍不住吸了口气,那气也是凉的,带着草叶的腥气与泥土的潮润,一并沁进肺腑里去。
草叶尖上,露珠一颗一颗地悬着,每一颗都饱满得像噙着心事的孩子,圆滚滚的,颤巍巍的。我蹲下来,仔细地看其中的一颗。它映着一小片缩了的天,是那种洗过的淡青,里头还有几缕极细的云,被露珠的弧度揉得有些变形,像水底的石子,朦胧地亮着。我把眼睛凑得更近些,几乎要贴上去了,看见自己的瞳孔也落进了那珠子里,黑黑的一点,四周是天光云影,竟像是浮在半空里望着自己。这感觉奇异极了,仿佛整个宇宙都被收拢在这一颗小小的水珠中,而我站在宇宙的外头,又仿佛站在宇宙的里头。
园子里的露珠每一颗都是一个缩小的世界,都有各自的天,各自的云。它们互不相扰,各自圆满着,各自寂静着。我轻轻迈开步子,不敢太快,怕扰了它们的清梦。脚底压过一片草,那些珠子便不堪重负地滚落下来,触到地面的一刹,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无声无息,却又分明在那儿。而随着这一声“嗒”,泥土的气息骤然浓烈了,浓得像揭开了一个封存已久的陶罐。
我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凉意从脚底还在往上爬,已经过了膝盖了。露珠坠地的“嗒”声稀疏地响着,像是这个晨光渐浓的时辰在轻轻地咳嗽。泥土的芬芳一阵浓过一阵,混着青草被压折后散出的涩味,还有不知从哪朵花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都在这清凉的空气里浮着、漾着,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池塘,而我正站在池塘中央。
再睁开眼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露珠里的云天便也跟着暖了起来,淡青的底子上浮起了些粉的、金的光,像是有人在那些小小的世界里悄悄地点了灯。我看着眼前千百颗露珠都亮了起来,每一颗都盛着一小片霞光,明明灭灭的,像一夜星辰正在悄然隐退前的最后一次闪烁。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一刹那间,光像无数把细小的金针,密密地扎进园子的每个角落。草叶上的露珠便开始渐渐地小了,一颗一颗地收拢。我眼看着眼前那颗映着霞光的珠子一点一点地瘪下去,里头的云天晃了晃,碎了,最终只留下叶尖上一道浅浅的水痕,连那水痕也不见了。
鸟声骤然稠密起来,光也热起来了,泥土的气息渐渐淡去,被阳光烤出的干爽取而代之。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沾着些碎草屑和湿泥,凉意还在,只是那凉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温润的记忆。
回到屋里穿鞋的时候,门槛边不知何时也沾了一滴露水。我没去擦它,就那么留着。明天清早,它或许还会在那儿,圆滚滚的,映着一小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