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乌海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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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9-04 10:14:06

刘雨亭

风是从西边来的。先是轻轻的一缕,痒痒地拂过发梢,又软软地抚向大桥下的湖面,将一整匹的绸缎揉出了细细的褶皱。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天,把一整天的余热都倾泻在湖面上。我站在桥栏边上,看那些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向前涌,又静静地退回去,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终于还是一次次咽了回去。

一直觉得,夏天最浪漫的时刻就是傍晚,傍晚最有情调的地方便是这乌海湖畔。漫天的晚霞浸着暖暖的橘和粉,湖西边的沙漠是黄白色的,脚下的湖水是灰蓝色的,所有景色都浸润在金色的天光里,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

我是在黄河边长大的孩子,从儿时到今朝,看过它窄窄的河道,也赏过它浩浩的湖面。水还是那道水,河还是那条河,只是它褪去了当年浑黄枯瘦的模样,变得阔大而又清澈。风这样暖,吹得人心里软绵绵的,那些伴着黄河水一起成长的往事,也再次浮在这黄昏里。

“瞧啊,这里这里。”那是父亲的声音。他高举着网兜,炫耀着他的收获。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五六岁,弟弟更小些,刚学会跑。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前杠后座上各坐一个,载着我和弟弟到黄河边玩耍。

黄河在夏天涨水,便有一部分漫过河道,形成浅滩,浅滩处的水只到小腿肚。父亲挽起裤腿,拿着自己用铁丝和纱布做的网兜,站在河水里。他弯着腰,把网兜轻轻探进水里,动作极轻极慢,收网时却“咻”地一下,迅雷不及掩耳。我们蹲在岸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父亲的手很稳,网底亮晶晶的是几条细碎的、银白色的小鱼,在阳光下扑扑地跳。那些鱼苗小得可怜,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身体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一根脊骨。我和弟弟欢呼着,把罐头瓶递过去。父亲小心翼翼地把鱼苗倒进盛好水的罐头瓶里,它们一入水便散开了,动作极快,慌慌张张地游窜。

多少年之后,我还常常想起那个下午,父亲赤着脚站在黄河浅滩里,裤腿卷得老高,那么阳光,那么快乐,带着一双儿女,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个罐头瓶始终浮现在记忆里。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领着我们去黄河边游玩,给我们讲母亲河动人的故事。故事中的情节打动了少年的我,我拿着一只崭新的罐头瓶,蹲在黄河边上,灌了满满一瓶浑浊的河水,将它放在岸边满缀花香的沙枣树下,等着沙子慢慢沉下去。那过程是漫长的,也是神奇的,浑黄的河水一点点变得清亮,上面的水微微发黄,下面是一层细密、金黄的泥沙,仿佛是一个微缩的黄河景观。我无比郑重地举起瓶子,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等回到家,我抑制不住地嚷:“妈!我今天喝黄河水啦!那是母亲河的水。”语气里满是自豪。母亲吓了一跳,用手背贴上我的额头:“肚子疼不疼?”我愣住了,母亲抚着我的头发,柔声细语:“孩子,黄河是伟大的母亲河没错,可那水里有泥沙、有寄生虫,不烧开不能喝。爱黄河,用眼睛看、用心记就够了。”

如今想来,两种爱在那一刻相遇了。一种在瓶里,是孩子对一条河流最赤诚的朝圣;一种在瓶外,是母亲对孩子最温柔的慰藉。

那是一个夏天,比现在要燥热些。初恋男友穿了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绿皮火车的汽笛已经响了,尖锐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那扇落了些灰尘的玻璃窗看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着那扇窗户扯开嗓子唱起来:“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想着你的人念着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

那一刻,我并不在乎周围的人都扭头看我。我眼里只有那扇窗户,和窗户后面那张年轻帅气、棱角分明的脸。他从座位上弹起来,挤过人群,几步就冲下了火车。他站在我面前,胸口还起伏着。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汽笛又响了一声,列车员在远处喊:“快上车!开了开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飞快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转身上了火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泪眼婆娑。

列车开走了,绿皮车厢一节节地从眼前滑过,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尽了,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同来送行的同学。我们走出车站,骑车去了黄河边,仿佛那一刻,只有黄河水能读懂我的心绪。

十八岁时的黄河和儿时的黄河似乎没什么分别,还是那样流着,记录着我们的光阴。我们就那么坐着,望着滔滔的河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日落西山。

“青春”那个动人的字眼,一直跳跃在黄河水的浪尖上,一闪一闪,泛着璀璨的金光。

夜终于来了。乌海湖大桥的灯光次第亮起,五彩斑斓,在湖面上投下一串串金色的光柱,像是谁在湖底点了一排排彩色的蜡烛。风吹过来,一阵阵花草的香气直直往鼻子里钻。

乌海湖在夜色里像一面巨大的魔镜,把满天的星星和灯火都揽在怀中。我逐渐收回恍惚的神情,沉醉在无边的风景里。暖融融的晚风仿佛一个巨大的拥抱,拥抱着家人,拥抱着青春,拥抱着时间,拥抱着岁月。就像这条河,你以为它化作了湖,其实它从未离开过,只是把细细的身体铺展成了更宽阔的湖面,将所有年少的往事,都糅进了更深的、更温柔的水底。

而我终究是要走的。乌海湖还会在这里,等着明天、后天、许多年后的另一个黄昏,等着另一个被波纹晃得恍了神的人。风还会吹,沙枣花还会香,那些未完的故事,还会在暖融融的风里,一代一代,接着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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