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勇
初秋,雨歇了,天也慢慢放晴。
这一夜,像老天爷拧开了高压水龙头,疾风骤雨把大地彻彻底底冲洗了一遍。清晨醒来,尘埃落尽,万物还原本色。空气清冽得近乎透明,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薄荷,从鼻腔直抵肺腑,通透,舒坦。路旁的树木绿得发亮,好似刚刚用画笔涂了一层新颜料;天空蓝得深邃,云朵或如棉絮堆积,或如羊群结伴,浩浩荡荡向远方迁徙,急着赶赴下一场天边的盛宴。
天气预报说,傍晚前后还有短时雷阵雨,于是趁着上午放晴的间隙,我和妻从农庄驱车出发,沿着湿漉漉的公路,一路向乌海湖畔的一号码头驶去。
我们绕了两圈,才在角落里觅得一处停车之地。推门下车,一股带着湖水腥湿的风扑面而来,秋日的乌海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眼前。
一湾碧水横陈,湖面如镜,倒映着天空。几只留守的红嘴鸥,还有不知名的水鸟,在湖水与蓝天之间翩然来去。它们飞到哪里,哪里便多了一抹灵动的白,如画家随手点上的高光,恰到好处。
忽然,一阵薄云低垂,轻轻飘在湖面上。天空似被覆上了一层轻纱,远山近水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柔。环湖眺望,西边的乌兰布和沙漠勾勒出硬朗的轮廓线,沉默而庄严。乌海湖大桥横卧湖面,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甘德尔山隔湖相望,静静守护着这片水域。对岸的城市楼宇错落有致,高高低低,疏疏密密,即便是最高明的美术大师,怕也要耗尽毕生心血,才能勾勒出这般形态各异、气韵生动的景致。
湖畔游人如织。有人悠闲漫步,看红嘴鸥贴着水面低飞,翅尖偶尔点破平静的湖面;有人登上游轮,任船桨搅碎一湖光影;更多人则奔向岸边那片花海,举着手机,寻找最佳角度,要把这秋日的绚烂定格在镜头里。
那片花海足有百亩,在湖畔铺展开来,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泼洒了一地的明艳。
我们沿着木栈道缓缓步入花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橘黄的阔叶鱼尾菊。那橘黄染得极妙,柔和极了,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滴,风一吹,水珠便从花瓣边缘滚落,滚进泥土,也滚进人的心里。蝴蝶和蜜蜂在花海上空忙碌,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而温柔。
沿着步道向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暗红如火焰般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花?开得这样恣意!”我拽了拽妻的衣袖。
妻也被眼前的绚烂震住了,顾不上回答,急匆匆扑到边上,蹲下身,调整角度,连拍几张,又打开识别软件,屏幕闪烁几下,跳出结果——还是阔叶鱼尾菊,只是换了颜色。
“同一种花,种出两种天地。”我感叹道。
“园林工人真是独具匠心。”妻站起身,眼里还闪着光。
再往前走,一片八瓣梅海撞入眼帘。让我惊喜的是,这里竟由淡粉与纯白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花丛间还点缀着风信子,紫蓝相间。那花海美得让人词穷,我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瞧,那边!”妻忽然指向远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蓝色铺在了湖畔。
“薰衣草!”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在宁夏见过万亩薰衣草基地,那才叫壮观……”
话没说完,妻已拉着我往那片蓝色走去。越走近,越觉得哪里不对,那蓝,蓝得过于清澈,过于倔强,不像薰衣草那种带着灰调的紫蓝。妻举起手机,对准花丛,识别软件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矢车菊。
“原来是菊花啊。”我讪讪地笑了。
“好看就行。”妻挽住我的胳膊,眼角弯成月牙。
妻给我找了个台阶下,我心里却暖融融的。是啊,好看就行。就像这雨后的乌海湖,不必追问花从何处来,云向何处去,只需在这一刻,牵着身边人的手,把这一湖秋色、一岸花语,都收进眼底,藏进记忆。
归家时,天空又暗了下来,远处的雷声隐隐滚动,天空正在酝酿下一场雨。妻靠在副驾驶座上,翻看手机里满满的照片,偶尔指着某一张,轻声说:“这张好看。”
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花海。橘黄、暗红、粉白、湛蓝,那些颜色在雨后的光线下愈发鲜亮,那是园林工人的杰作,他们把整个秋天都种在了乌海湖畔。
有些风景,看过便不会忘记;有些人,陪在身边便是最好的季节。雨还会再来,花也会再开,而此刻,这一湖秋水、一岸花语,还有身边这个笑着为我圆场的人,便是我此生最好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