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天琦
乌海市成立于1976年1月,这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可吕光明先生的《乌海简史》,偏偏要从数千年前讲起。一座年轻城市,为什么需要从数千年前理解它的来处?
本书所说的“乌海”,是今天乌海市所属的这片区域,主体叙事到1949年9月为止,所讲的是地方形态逐渐浮现的历史底盘。限于篇幅,这里只讲一条贯穿全书的主线,原书的年表、民俗、历史名人和大量考证,不逐一复述。而且作者在书中多次承认:乌海许多时段史料很少,有些章节只能“以论代史”。
这条主线可以压缩成一句话:乌海长期不是中心,却一直是节点。接下来我们来看:山河怎样造出通道,通道怎样成为边界,道路不断为何记录中断,以及开发和治理怎样让人逐渐留下来。
先有山河,后有通道
先把时间尺度拉到最大。今天的乌达煤田里,保留着约2.98亿年前的成煤森林。火山灰像一次快门,把植物迅速封存在煤层之间,所以在人类出现之前,这片土地就经历过森林、火山、成煤和地貌重塑。乌海后来为什么因煤而兴,其实藏在地质时间里。
再把镜头拉近。乌海市域南北约100千米、东西约30千米,是一条沿黄河展开的狭长地带。东面是鄂尔多斯高原和桌子山,西面靠近阿拉善半荒漠和乌兰布和沙漠,中间是向北流的黄河。黄河提供水源、渡口和河谷,山与沙漠又把可通行的空间压窄。它们合在一起,把乌海做成了一条天然通道。
通道不是无人区。1989年,海勃湾地区发现了距今约6000至40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聚落,地表有石刀、石斧、石磨盘、红陶和彩陶残片。新地古城内还发现铜钱、建筑构件和生活陶器。这些实物告诉我们,古代乌海不只有队伍和商旅经过,也有人在此耕作、生活、建城。
三坝汉墓群把这种生活变得更为具体。墓里出土的不只是铜钱和武器,还有陶仓、陶井、陶灶、陶灯,甚至有一副黑白棋子。陶仓关系粮食,陶灶关系烟火,棋子关系闲暇。一条军事与交通走廊上,同时有完整的日常世界。
你可能会问:人们为什么不一直留下来?书中将冷暖、干湿转换作为一条背景线:温暖湿润时,农耕线可能北移;寒冷干旱时,草场、农地和人口都受挤压。但这只是本书的综合解释,不是气候决定论,人口进退还得同战争、政权、迁徙和生产方式交织在一起看。
既有长城,也有丝路
乌海历史中最有意思的反差是:同一片土地上,既有长城、烽燧和古战场,又有驿道、水运和草原丝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答案很简单:通道和边界,本来就是同一种地理的两面。人们想利用它,政权就会想控制它。
秦汉长城是最直观的控制方式。乌海境内的凤凰岭秦长城,田野调查分出65段,其中有石墙、山险和已经消失的段落。边界不是地图上一条干净的线,它会利用山脊、河道和山口,再配上烽燧、障城和县城,变成一整套防御网络。
但即使实物还在,答案也不一定齐全。秦时沿黄河设过多个县城,书中明确表示,今天的乌海对应当时哪一县还不能确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史学姿态。
反过来想,凡是军队需要防守的道路,往往也是商旅和使者想要利用的道路。书中强调,草原丝路不是一根永远不变的线,而是多条路线、多个节点组成的网。乌海的位置,东可进鄂尔多斯,西可抵居延和河西走廊,南连宁夏平原,北接河套与漠北。它不必是网络中心,却是一个绕不开的十字路口。
地理的两面性,在北魏刁雍运粮时表现得很清楚。从灵州方向向河套运粮,陆路沙深难行,他便组织造船,改用黄河水运。沙漠把车轮拖住,黄河却又把粮船托起来。山沙与河流不是一句“交通方便”可以概括的:它们同时制造阻碍,却也提供解决方案。
到唐代,这条通道的功能更为复杂。参天可汗道的一条支线沿黄河西岸北上,经乌海通向塞北;六城水运系统又把黄河航线变成西北军镇的补给线。人员交往、政治联系、商贸和军需,就在同一条通道带上重叠。
所以,乌海的关键词不是“中心”,而是“节点”。一个地方若要长期成为中心,通常还要有稳定人口、建制和持续记录;节点未必聚集大量人口,却会在人群、货物和军队流动时反复显出价值。乌海的历史存在感,恰恰来自这种节点价值。
路一直在,为何记录会中断
被经过,不等于被记录。书中说,乌海在很多年份只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南北通道,有渡口和水驿,却没有足够多的定居人口、本地机构和著述者。于是,道路在历史中持续发生作用,记录却是大段空白。
十六国时期是一个例子。乌海周边政权更替频繁,但直接的记载很少,只能结合河套与周边史料推演。西夏时期也相似,很难找到稳定行政建制和农耕记录。这里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而是我们能够确认的事情很少。
克夷门之战展示了处理这类史料的方法。1227年,蒙古军与西夏军在黄河通道附近交战。本书采纳的考证认为,战场在乌达五虎山至黄河的开阔地带,这里正是山与河挤出的狭口。
相比之下,郭守敬的行程更稳固。1265年,他从中兴府乘船顺黄河向东胜州考察,记录了沿河漕运与古渠情况。后来,从中兴路至东胜州沿途设置水驿,今乌海段位于其中。这里不需要猜想他是否“必然”路过:原书引用的行程与驿运记录,已经足以支撑“通道”结论。
某种角度上看,史料空白本身也是乌海历史结构的一部分。作者从周边方志和历史文献中寻找“吉光片羽”将乌海史如珍珠项链般串联,而未填平的空白或许代表着从被经过,到被建设。
最后,我们来看真正的转折。清代,宁夏经乌海至包头的水陆干线更加明确。军粮、食盐、皮毛和人口经由黄河和沿河大车道运输。但通达并不意味着轻松:石嘴山以北沙深难行,乌海段又受激流、洪水与冬季封冻的影响。这仍然是一条运输线,还不是稳定的城市结构。
清末民初,第一层变化出现了:人们开始围绕这里建立可持续的生计。本书把这一时期视为乌海这个地区真正经济开发的起点。黄河附近的土地被开渠、放垦,外来农民、当地牧民和宁夏过河居民开始围绕草场、农地、水利和租佃发生更密集的联系与冲突。人不再只是经过,而是试图把土地变成可持续的生计。
煤炭让这个转折多了一层。乌达煤田自1864年起开始小规模开采,桌子山煤田在20世纪20年代也出现土法采掘。煤需要持续开采,也要把人和物资送到井口,再把煤运出去。这意味着,开始出现服务本地资源开发的新的交通需求。
第二层变化,是运输开始以现代基础设施的方式固定下来。1925年,经过乌海的宁包汽车路全线贯通,全长约650千米。古代的通道带,第一次清楚地变成现代公路。它不再只靠马、骆驼、木船和对山口的经验,而需要修路、设兵站、组织运输。这是“被经过”向“被建设”转化的一个清晰标志。
第三层变化,是持续的治理。它的标志是沃野设治局。故事起于黄河改道:河水向西摆动,把原在河西的土地甩到河东,于是土地归属、放垦和省界纠纷缠在一起。1930年,绥远省在黄河东岸设立县级的沃野设治局,管理沿河垦地。河道变了,地图上的边界和人的生计,也被迫跟着变。
不过,“现代化”并没有在1925年一夜完成。1947年,兰州到包头约1214公里的公路行程,全程还要走8天。同时,民间大宗皮毛和日用品仍大量依靠驮运。汽车与驼队,公路与沙路,就这样在同一个时代并存。地方的长成不是突然换景,而是新旧方式慢慢叠加与更替。
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地方形成还需要第四层:可以反复延续的日常生活。如果只看王朝更替和大军进退,乌海的历史还只是一条通道史。可沃野设治局的调查材料,让我们看见另一种时间。那里只有数百户、一两千人,多数人务农,也有小油房、小毡房、杂货铺、集市、驼路与河运。这些事不像一场大战那样醒目,却标志着人们开始在这里建立可重复的日常生活。
一所小学的出现更能说明这一点。沃野设治局把原来的私塾改成新式小学,因经费不足停办,后来又在农业丰收后重开。为了让散居各村的孩子能上学,地方征集粮食,让学生在校食宿,又扩建教室和宿舍。城市还没有出现,但一个地方社会已经在学着如何把“明天”组织起来。
现在再回到开头。乌海并没有一座五千年从未中断的古城,却有一片五千年来反复被通过、设防、交易、争夺和重新定居的山河。黄河、山口与沙漠让它长期成为节点,放垦、煤炭、公路和设治让更稳定的地方形态逐渐浮现。
作者在后记中说,这部书仍留下许多空白,等待后来者继续补写。其实,一座长期被视作“路上”的城市,要真正被看见,从来不是靠一代人皓首穷经,从故纸堆中打捞它的来路,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乌海人继往开来,继续写下它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