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
我想要一个这样的秋天,不必太浓烈,不必太萧瑟,只需刚刚好——天是高远的,云是淡薄的,风是清爽的,阳光是温和的。走在路上,能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地响,像在和我说悄悄话。
我想要一个这样的秋天,不是那种寻常的“秋天”——不是日历翻过就会来的秋天,那样的秋天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忘了每个秋天都可以不一样。
我想要一个特别的秋天,一个只属于我的秋天。在乌海这座小城里,秋天来得早,去得却晚。九月初,风开始变了味道,带着一股凉爽的劲儿,深深吸一口气,舒服极了。街边白杨树排列得整整齐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告别。走在路上,脚底下是厚厚的一层落叶,红的、黄的还有半黄半绿的,行走其间,仿佛不是踩在满地秋叶上,而是踩在缓缓流淌的时光里。
处暑刚过,小城的白昼便悄悄短了几分。傍晚站在乌海湖畔,眼看着太阳就西斜了,夕阳铺洒在宽阔的湖面上,波光流转,顷刻间便晕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动人景致。钓鱼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湖边,悠闲自在地望着湖面。湖畔有卖葡萄的小推车,红得莹润,绿得透亮,一串串饱满紧实,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颗颗亮晶晶。空气里还氤氲着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炉子淡淡的烟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就是这种朴素的烟火气,让人觉得很安心。
我想要一个这样的秋天,适合想念,也适合相见。天气不冷不热,刚好可以约好久不见的朋友,到湖畔或树下坐一会儿。支一张小桌,放一把刚采来的野花,还有清茶和咖啡。夕阳西下的时候,落日穿过层叠的枝叶倾泻而下,细碎的光影落满桌面,投下一片片斑驳。湿漉漉的潮气弥漫过来,清润微凉,沁人心脾。就这么随意闲谈,说过往,聊近况,聊着聊着,茶凉了,咖啡也凉了,便再续上一杯。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夜幕缓缓降临,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湖畔。
我就是想要一个这样的秋天,有风、有光、有落叶,有热腾腾的人间烟火,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的念想。这个秋天,我想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不是刻意约的,而是偶然遇见的。在某个街角或某间小店的门口,抑或在一棵很大的白杨树下。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她。她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们静静地站在路边,脚下是簌簌的落叶,秋风在身旁缓缓流转,我们聊这些年的辗转奔波,聊去过的远方,经历过的故事,聊我们有没有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轻声问:“你还记得那年秋天吗?我们一起去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俯瞰了整个小城。群山连绵起伏,湖水浩荡壮阔,满城楼宇错落林立,那时候只觉得,秋天真好啊。”
我说,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年的秋阳,那年穿过山野的风,那年站在山顶,一腔少年心气,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滚烫意气,全都好好封存在心底。只是岁月流转,往事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安静地搁在记忆深处,等着一阵秋风,轻轻一吹,就又清晰起来。
我想要一个这样的秋天,我想去看一次海。秋天的海和夏天的海是不一样的。夏天的海是热闹的,是喧哗的。秋天的海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我坐在礁石上,看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海是灰蓝色的,远远地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头发乱糟糟的,吹得眼睛有点酸。我忽然想起曹操的《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千八百年前,他站在碣石山上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海吧。一样的秋风,一样的洪波,一样的苍茫和无尽。我站在大海面前,就会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放不下的事,解不开的结,在无边无际的海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海不说话,但它什么都懂。
在这样的秋天,我还想在深夜写一封信。不是发微信,不是发抖音,而是用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拿出十几年没有用过的钢笔,吸饱墨水,再取出一张洁白的、有着红色格子的信纸。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写给谁呢?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吧。告诉自己,这个秋天很好。虽然没有去远方,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没有看到秋天的海,但这个秋天还是很好。因为我看到了秋天的绚丽多彩,风是凉爽的,夕阳是瑰丽的,落叶是缤纷的。因为我还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秋天的色彩,比如心里的温柔,比如我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希望。写完了,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等十年后的秋天,再打开来看。那时候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还会记得这个秋天吗?还会记得此刻写下这些字的心情吗?
我想要一个特别的秋天。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在这个秋天里,我认真地生活着。我去了想去的地方,见了想见的人,看了想看的风景,写了想写的字。我把这个秋天,过成了我想要的样子。这样的秋天,就是特别的。哪怕它其实和所有的秋天一样,有落叶、有凉风、有黄昏……但因为我的想法,它就不一样了。因为我的想法,秋天就有了意义。
这样的秋天,其实不必去远方寻。它就藏在每一天的晨昏里,藏在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里。只要我愿意停下来,用心去感受——这样的秋天,就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