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垣升

记得小时候，村里人或多或少都会在自家田地里种点绿豆，母亲也不例外。母亲总是选上好的地用心种下豆种，平时精心管护，收获时更是务必颗粒归仓，这些绿豆是舍不得卖的，晒干后会被母亲用塑料袋精心包好储藏在瓦罐中，用来做来年夏日消暑的可口美食。

绿豆汤是百喝不厌的神仙汤，母亲常说：“夏天一碗绿豆汤，解毒去暑赛仙方。”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蹲在灶台前捡绿豆，把瘪籽挑拣出来后，再放进井水中浸泡，一直泡到莹润亮绿。然后，她把砂锅坐在火上，先添半锅井水，撒把冰糖，等水冒泡时再倒绿豆。绿豆要沸水下锅才容易烂，母亲用长柄勺轻轻搅着，白汽腾起裹着豆香，在晨光里织成朦胧的网。我扒着灶台，看那些绿珠子在沸水里翻滚、涨胖，直到绿衣裂开，露出白生生的豆瓣。汤渐渐变成琥珀色，母亲便会拿出些蜂蜜拌入汤中慢慢搅匀，待汤晾到微温时舀进粗瓷碗，喝一口，甜意从喉咙直窜到脚心。

绿豆还可以拿来生豆芽，那时家家都有一个底部钻孔的陶瓷盆，就是专门用来生豆芽的。它的做法很简单，把绿豆泡在陶盆里，搁在阴凉的廊下，早晚淋上两次井水，不过三日，鲜嫩的芽尖就顶破绿衣钻出来，像一群举着小旗的兵丁。为了防止豆芽长得过快变老，母亲还会在陶罐上边压上一块青石头。我总会趁母亲不注意，抓一把豆芽塞进嘴里，她看见后也不恼，说：“要吃就大大方方，生豆芽败火。”夏天的绿豆芽尤其水灵，清炒时加勺醋，脆生生的能嚼出响。凉拌豆芽更是一绝，焯水后拌上蒜泥、生抽和香油，既解暑又开胃。

母亲偏爱用绿豆面制作面食。小麦粉掺入绿豆面，加水揉成面团，母亲擀制起来得心应手。擀薄的面饼层层叠起，切成纤细面条，轻轻一提便松散开来。下入沸水片刻，醇厚的豆香四散弥漫。捞出过一遍凉水，浇上蒜汁或是炒制好的浇头，入口绵软筋道，清爽适口。

绿豆凉粉，是盛夏另一道诱人美味。那时街头常有挑担小贩，担子一头瓷盆盛着凉粉，另一头整齐摆放调料盒，红油、麻酱、蒜泥、香醋一应俱全。悠长的吆喝声随风传来：“凉粉嘞！冰镇的凉粉！”总能引得路人驻足。我常会缠着母亲买上一份，夹起一筷滑嫩的凉粉，裹上鲜红辣椒油，一口吸溜下肚，浑身毛孔尽数舒展，连汗珠都落得轻快自在。

伏天时，外婆还会制作绿豆糕。将绿豆蒸熟碾成细粉，拌入绵白糖揉成糕团，再用木模压出各式纹样，荷花、牡丹、十二生肖，件件栩栩如生。成型的绿豆糕青翠似翡翠，摊在竹匾上晾上半日，以锡箔纸仔细包裹，装进竹篮垂入井中冰镇。每次我去往外婆家，她便提起草绳，捞起竹篮拆开包装。咬下一块，甜而不齁，萦绕着绿豆独有的清香与沁凉。

而今，井水、老陶盆、竹匾，走街串巷的挑担货郎，都渐渐淡出了日常。外婆的模样，也永远留在了回忆深处。市面上各类绿豆吃食随处可得，却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一缕清润凉意，那一抹质朴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