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
辣椒全红了。走进城郊的小菜园,我愣了一下。前两天还有些青的夹在里头,今天整片地红得扎眼。辣椒挂在枝头,有的朝上翘着,有的垂下来,密密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辣椒跟着晃,红艳艳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热。
我蹲下来摘,手碰到辣椒皮,薄薄的,滑溜溜的,稍微使点劲就摘下来了。指尖沾了辣味儿,搓都搓不掉。地垄沟里落了几颗熟透掉下来的,捡起来一看,皮上有了黑斑,再不吃就烂了。妻子在另一头喊,说明年留种子。我答应着,心里想的是赶紧摘完,趁天气好做糟辣椒。
说起糟辣椒,小时候的味道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我读初中时,学校在镇上,离家有二十公里。每个星期天下午,母亲都会往我书包里塞一瓶糟辣椒,玻璃罐子用旧报纸裹着,再用绳子捆紧,这瓶糟辣椒就是我一星期的菜。早上到校门外买冯包子家的馒头,掰开夹一筷子糟辣椒;中午打二两白米饭,拌上糟辣椒,呼噜呼噜扒完。走那二十公里返校的山路,渴了找山泉水喝,饿了只能忍着。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那瓶糟辣椒,一路走一路晃,罐子撞在饭盒上叮当响。我那时候常常想,什么时候能天天吃肉就好了,不用再靠一瓶糟辣椒撑一个星期。
后来日子真就好起来了,母亲开始买肉了。我考上师范,毕业当了老师,结婚生子,日子顺顺当当。母亲不再做糟辣椒了,说超市什么酱都有,谁还费那个工夫。
可妻子偏偏要做。她说糟辣椒是正经手艺,不能丢。今年辣椒红了,她买姜买蒜,洗坛子,到农贸市场找专门剁辣椒的人。她发视频给我,说辣味儿呛得她直打喷嚏,但好在从小看岳母做糟辣椒,整个院子都是这股味儿,已经习惯了。
上个月,妻子带岳父岳母去了北京。岳父在天安门广场站了半天,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这辈子能亲自站在这儿。岳母在故宫里走不动了,说没想到能亲自来看看当年皇帝住过的地方。妻子在旁边笑,说以后还出来玩。
旅游的第三天,妻子发来照片。岳父岳母站在长城上,天瓦蓝瓦蓝的。岳父穿着蓝衬衫,笑得满脸褶子;岳母穿着红T恤,扶着城墙,头发被风吹乱了,也在笑。
周末,恰逢岳母生日,我们回老家。岳父家的屋檐下,一串红辣椒用棕绳穿起来,长长的,一串挨着一串,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阳光照在上面,红得透亮,像一串串鞭炮。
日子这东西,可不就跟辣椒一样嘛。青的时候涩嘴,红的时候辣心,可不管青的还是红的,总得有人去种、去摘、去腌、去挂在屋檐下。从前是糟辣椒拌饭,现在是辣椒红满院。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来了,那股辣劲儿还在,热腾腾的,呛得人眼眶发酸。
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那串红辣椒,再看看院子一角岳母的小菜园,辣椒还在地里红着,日子也正红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