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桥卫士 (资料图 系AI修复)

修桥留影 (资料图)
王志勇
一
1954年深秋,贺兰山余脉的荒滩上点燃第一缕筑桥的烽烟。一支铁道兵部队开进这片被黄沙与黄河共同切割的土地。彼时新中国百业待举,新投建的包钢如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亟待乌海地下的乌金乳汁,而黄河天堑横亘,将富饶的煤田与钢铁的炉火生生隔绝。
建设者们顶着乌兰布和沙漠刮来的沙暴,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与零上40摄氏度的酷暑间来回淬炼。物资极度匮乏,钢梁、铆钉、油漆从俄罗斯经满洲里辗转万里才能运抵戈壁,一根断裂的配件要等待半个月的补给。沉井内作业的战士爬出井口时,头发眉毛常常结满白霜,棉衣冻成铁壳,走起路来咔嚓作响。
1958年开春,黄河开河,连绵数公里、厚达一米的冰排顺流而下,直扑在建桥墩。爆破小队跳入刺骨的冰水,连续鏖战37个昼夜,炸碎冰凌30余万立方米,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凿开一条冰道。
四载鏖战,这座全长349米、9孔钢桁架凌空飞架的大桥,比原定工期提前4个月落成,华北与西北的陆路通道至此打开。
二
我约见了曾经的守桥老兵张爱文。听我问当年的事儿,他半晌才开口:“我的青春,也钉在这座桥上了。”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40年的光阴,又看见那个18岁的自己。
1984年,乌海的秋风正紧,18岁的张爱文背着行囊走进军营,从此与黄河大桥结下不解之缘。
守桥不是寻常差事。过硬军事素质是入门的第一道门槛,三年淬火,日日不辍。11名战士编成一个班,像11颗铆钉,牢牢楔进大桥的筋骨里。天未亮时出操,号子声惊碎河面的薄雾;日头偏西才收队,汗水在桥面上洇出深色的花。站岗、训练、巡逻、警戒,钢枪在肩,目光如炬,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每一班哨都要站到星河垂落。
同年,武警部队大比武的号角吹响。张爱文所在连队的六班代表乌海支队出征,在内蒙古总队的赛场上与各路尖兵一较高下。擒敌、队列、射击、军体,相当于铁人四项竞技。平时的汗水没白流,乌达守桥部队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摘得桂冠。三等功的荣誉沉甸甸的。
张爱文说起军营,话头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却越过眼前的一切,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是黄河岸边的旧营房,是风穿过钢梁时发出的呜咽,是无数个清晨号子声里蒸腾的雾气。
那些曾与他并肩立在铁桥上的汉子,早已脱下戎装,散落到天南海北。他们离开了铁桥,有的离开了乌海。退役这些年,电话与微信成了维系彼此的细线,线的那头系着的,永远是乌海的风、黄河的浪、钢梁上斑驳的锈迹。一段时间便有人攒局,三五个、七八个,从四面八方赶来,机票、车票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张归乡的船票。
抵达乌海的第一件事是直奔黄河边。旧营房的砖墙还在,只是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铁桥依旧沉默地卧在河上,像一位不愿离去的老兵。他们沿着桥头缓缓走,脚下的钢板发出熟悉的震颤,那是只有老兵才懂的“乡音”。有人俯身,指尖抚过钢梁,锈迹沾了满手也浑然不觉;有人伫立桥头,任河风灌满衣襟。
铁桥不语,黄河长流,那些曾把青春浇筑进这座桥的人,早已与它长成一体,桥在,他们便从未真正离开。
三
我请张爱文讲一讲每天执勤站岗时遇到的事。
他眯着眼睛,说:“1985年那个夏天,有一天下了大雨,铁路被雨水冲得塌陷了,位置就在乌达电厂下面那个拐弯的地方。哎呀,那天特别紧张!”
“有个巡道工发现得及时,赶紧给工区打电话上报。桥梁工区立刻通知了我们部队。战士们紧急集合,帮助铁路工人处理险情。有一部分在坡上执勤,不让老百姓下来靠近铁路添乱;有的就帮着铁路工人抢修。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多。”
“我记得好像一天都没吃上饭。处理完了,部队又派了一个战士协助铁路工人看护现场。让我们撤回来,说是还要轮班,可带班的估计也累糊涂了,没问仔细,就一直等,晚上11点多去的,第二天早晨才换回来,可给累坏了。”
那年快秋天的时候还发生过一件事儿。带班班长沈宝存刚把东面哨兵送过去,正往回返,发现桥西边有个妇女像要跳河。“他一边喊一边往过跑。桥下的哨兵也发现了,可哨兵不能擅离岗位。沈宝存从桥下跑过去,那妇女基本已经进了河里。他一把揪住,问她咋回事,她也不说。他就使劲往上拉。正在这时候,她家人从后面追过来了。一问才知道,两口子闹离婚,女同志一时想不开要跳河。沈宝存把她拉上来,家人也赶到了,一直劝。”
“冬天上岗特别冷,尤其是桥东的哨兵,过桥时被风吹得走也走不动。脚上穿毛嘎登,身上穿棉大衣,棉大衣外面再套上像蒙古袍一样的棉罩衣。遇到刮风天,更是难走。夏天走到桥上,裤子被风兜得像穿了两条麻袋,就怕自己被风吹到桥下,掉进河里。”
“桥东有个村子,是黄河大队七队。队里有十几个小孩在桥西学校上学,每天上下学有老师领着。带班班长确认短时间内不通过火车时,就带领护送学生老师们过桥。大桥过车一般半小时一趟,带班班长确认火车过去后,赶紧带领小孩过去。”
“平时要过桥,必须持单位介绍信登记核验,无凭证严禁靠近。”
听着他的讲述,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幕场景。夏天,钢梁滚烫如烙铁,汗水浸透军衣一遍遍结出白盐;隆冬,寒流裹挟风雪扑来,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深夜孤灯一盏,对岸矿区灯火稀落,滔滔黄河是唯一的伴。
四
张爱文叫来了几个老战友。老兵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过往,最后才把“话语权”交给了指导员。他略沉思后说,1999年到2000年期间,包兰复线新黄河大桥通车,老铁桥缓缓卸下重载,列车不再踏过桥面。
“当时我们正在执行任务,接到紧急通知,整队撤离哨所。在乌达一家饭店吃了最后一顿饭,列队向着静静伫立的铁桥敬了最后一个军礼。按照上级安排,官兵们分别打起行李,乘车分流到别的分队。许多硬汉悄悄红了眼眶。”
铁桥的命运也很坎坷,指导员眼眶泛红:“它2022年被列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九孔钢梁、八座沉井桥墩、两座老岗亭,全部遗存被完整保存下来。”
“那老营房还在吗?”我问。
“在。”张爱文说:“但已经面目全非,先是铁路工务段收回用作仓储,后几易其主。”
大家提议带我去一趟铁桥下的旧营房,我欣然同意。这时,张爱文特别请来了一位特殊嘉宾,乌达区文化旅游体育局的一位工作人员。他知道张爱文攒局的意思,手里拿着一份乌达区红色旅游发展规划的初步方案,里面需要保护的主要设施就有守桥部队营房等。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纷纷表示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协助保护,还畅想着将来在红色基地能做一名志愿者,用亲身经历讲述那座桥以及守护铁桥的故事,让后代和孩子们永远铭记那段历史。
铁桥还在。就像青铜峡黄河大峡谷的铁桥、兰州黄河铁桥,它们在历史的长河中继续发光发热,成为一代人的永久记忆,成为新时期的红色打卡地、红色教育基地、活着的历史标本。
作为新中国早期工程技术的实物标本,它完整留存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复杂水文地貌下造桥筑路的技术探索,每一道锈蚀纹路里都镌刻着铁道兵战风沙、斗黄河的奋斗风骨。
五
铁桥南侧,新公路大桥车流如织,载着游客与货物日夜奔忙;更远处,新铁路大桥上动车组呼啸而过,白色流线划破戈壁长空。两位新伙伴年轻、迅捷、生机勃勃,而老铁桥只是静默地望着它们,像一位久经风霜的老人,坐在黄河岸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它听见新桥上传来的汽笛声,恍惚间想起五十年代末那个万人上马的清晨。数万建设者扛着铁锹涌进荒滩,地窨子连成一片,篝火映红黄河水,第一车原煤从矿坑里掘出时,整个戈壁都在欢呼。那些煤坐着它去了包钢,去了华北腹地,化作新中国工业化的第一炉钢水。
它听见新铁路上动车划破空气的呼啸,眼前便浮起包兰铁路全线贯通时的盛况。蒸汽机车喷着白烟碾过它的脊背,车厢里挤满支边的青年、勘探的地质队员、抱着图纸的工程师,他们眼里有火,心里有光,把青春一截一截种进戈壁。
它还听见风里隐约传来嘹亮的军号声。那是六十年代的清晨,守桥部队的起床号穿透黄河水雾,年轻的士兵们从营房奔出,口号声震落钢梁上的露珠。夜半查哨时,老班长轻轻替新兵掖紧军大衣的领口,岗亭里那盏孤灯,亮了整整四十二年。
如今新桥上的司机们不会想到,他们飞驰而过的河道上,曾有一群人以血肉之躯炸冰排、扛钢梁、守孤桥。老铁桥也不会诉说,它只是静静耸立着,锈迹如老年斑爬满钢铁的肌肤,可每一颗铆钉依然紧咬不肯松脱,像心脏不肯停止跳动。
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张爱文和战友们又一次站在桥头,晚风掀动他们花白的鬓角。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立着,像当年站岗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