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仕华
山风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让人觉得,这风已经吹了几千年。
每个周末,我和妻儿都会去爬山。黔地的山,高的太高,矮的太矮,我们专挑那些不高不矮的。车停在山脚,儿子已经窜出去老远,回头朝我们喊:“快点呀!”他的声音被风扯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们往山里走。
山路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草长得疯,叶片上沾着露水,碰一下裤腿就湿一片。妻跟在后面,时不时弯腰摘片叶子,凑到鼻子前闻闻,说这草有股药味儿,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药。儿子可不管这些,他捡了一根树枝当剑,比划着练武功,嘴里还念念有词。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风突然大了。那风是从对面山坳里灌过来的,呼呼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在远处喘气。山上的树叶子哗啦啦地翻着,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我停下来歇口气,回头看山下,村子已缩成了火柴盒大小,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得发亮。
儿子指着远处的山头问那边有没有狼,我说没有;又问有没有老虎,我说也没有。他不信,说书里写大山里都有野兽。妻笑着说:“有啊,有一只小老虎,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儿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追着妻撒娇,母子俩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我们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休息。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暖暖的。儿子趴在地上看蚂蚁,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排着队,扛着一只虫子往洞里拖,他看得入了神,连我叫他都听不见。
风又来了,这回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山上的松树多,风穿过松针的时候,像有人在吹口哨。我闭上眼睛,任由风从脸上掠过。那风是有温度的,凉凉的,却又带着太阳的余温,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怎么说呢,人在山上,忽然就觉得自个儿小了。那些平日里纠结的事,堵在心里过不去的坎,被风一吹,好像就没那么重了。山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它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比我能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们不过是路过,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又回到山下去。
下山的时候,天色暗了些。山影拉得长长的,把半个山谷都罩住了。儿子走不动了,要我背。我蹲下来,他趴在我背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脖子。走了几步,他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妻走在我旁边,晚风轻轻撩动她的发丝。
回到家,儿子还没醒。我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晚饭时他睡醒了,我拉他起来吃饭,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突然说:“爸爸,我今天看见了一只蝴蝶,是蓝色的。”
我问是吗,他说嗯,那只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好看极了。妻问怎么不叫我们看,他说:“我怕我一叫,它就飞走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那只蝴蝶还在吗?也许明天就不在了。可有什么关系呢,它来过,儿子看见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