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云
薄暮将至,漫游公园堤岸。若有若无的清风缓缓拂过,蓦然回首,一片梧桐叶辞别枝头悠然飘落,边缘带棱的叶片,宛若一只在草丛间翩跹起舞的枯叶蝶。正所谓“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片落叶牵动万千心绪,思绪倏然穿过漫长流年,恍惚间与古人隔空共情。熬过如同翻越火焰山一般酷热难耐的盛夏,满身燥热、大汗涔涔之际抬眼远望,满目浓荫的清凉秋日已然近在咫尺,恰如齐己诗句所写:“苦热恨无行脚处,微凉喜到立秋时。”
“立”,始也,“秋”字由禾与火组成,时令至此正是庄稼成熟的季节。年少之时,总喜轻哼那句“我从乡间走过,总有不少收获,田里稻穗飘香,农夫忙收割……”
漫漶岁月里,储满了节令故事。“悬秤秤人”这古人留下的风俗,原意是历经苦夏煎熬,体重定会比立夏时轻。可贪嘴又恰逢暑假,正是恣意烂漫之时,尝不尽的瓜果豆黍,一立秤上看到嗖嗖飙升的数字,随即在心中棒喝:该管住嘴了!可当香喷喷的“贴秋膘”的羊肉蒸饺端上桌,盈香扑鼻又开始大快朵颐。竟一次次用阿Q精神聊以自慰,还是滋养得珠圆玉润些吧,“瘦”字拆解开来,像骨瘦如柴的耄耋老叟。
清朝张焘在《津门杂记·岁时风俗》中记载:“立秋之时食瓜,曰咬秋,可免腹泻。”可遍寻往昔记忆,“啃秋”之味丰盛至极,样样妙趣横生。
晨光熹微中,清风逶迤,枝头蝉鸣。步入山野田畈,萋萋碧草间,露珠莹莹,细小的水珠打湿了裤脚,从镂空花眼中钻入凉鞋,脚底瞬间变得清凉滑腻。如玛瑙般缀满枝蔓的野葡萄,含一粒在口中,甜中微苦野味难享;与它比邻而生的蛇莓子,红艳艳带着一股仙灵之气,入口鲜美多汁,简直堪称“咬秋”圣果。那时,极喜“啃”母亲做的泡柿子。每到立秋,田垄地畔,沟壑山梁,橙红炫目的柿子像一盏盏微小的灯笼缀满枝间。母亲将柿子浸泡于灶台瓦罐里,泡熟的柿子软糯沙甜,“啃”一口满齿流香,暑燥顿消。
立秋日闲游至乡野,目之所及尽是一幅丰收胜景。愣头愣脑的硕大南瓜匍匐在藤蔓间,熟透了的西红柿与紫茄子压得枝头弯弯,颗粒饱满的豆荚与芝麻,似乎风一吹都能噼里啪啦蹦出籽粒。
一户农家小院里,天井阳台与晾衣杆上,晒满了果蔬豆黍。怦然心动间神游故里:老槐树上蝉声聒噪不休,烈日暴晒下,庭院里黄灿灿的苞谷被编成一长串悬在屋檐,与它相邻的是一长串火红的线辣椒和一嘟噜一嘟噜的大蒜头,洁白如云朵的棉花被母亲珍爱无比地晾晒于芦席上。筛子与竹匾成了这一季的香饽饽,它们红橙黄绿在如火的骄阳中,俨然就是一幅热气腾腾、色彩斑斓的“晒秋”油画。晒出的是丰收,也是农人心间的欢喜。
一阵轻风拂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肩头,晚霞如火浸染天边。叶落无声却惊起满腹新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节令至此如美人迟暮,风姿骤减繁华尽谢,不由得惶惶然韶光似箭,人生却收获浅浅。唯有惜时如金过好当下,才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活得充实而怡然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