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武进
蝉鸣把日头拽得老长时,家乡的夏天才算真正扎下根来。我蹲在老院的青石板上,看母亲将最后一勺豌豆糊倒进白瓷盆里,乳白浆液被慢慢摊平,像被夏日阳光晒化的月光,正一点点凝结成时光的模样。
熬浆的铁锅是老铁匠铺产物,锅底结着一层琥珀色的浆垢,是岁月盘出来的包浆。母亲在灶台前放个矮凳,让我坐着看火。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就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握着长柄木勺的手始终保持着顺时针画圆的节奏。“慢工出细活,急了就生疙瘩。”母亲说。
锅里慢慢泛起蟹眼泡时,浆汁立刻像受惊的鱼群翻腾起来。
在木勺碰撞锅沿的声响中,乳白色渐渐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凉粉做成喽!”母亲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倒浆入盆的瞬间最是神奇,滚烫的浆液接触到冰凉的白瓷盆,边缘迅速凝出一层晶莹的膜。母亲用蒲扇轻轻扇着,我趴在桌边,看那盆浆汁从颤动到沉静,如看一场无声的日落。
伏天的正午,晒得发烫的竹床能烙熟鸡蛋。母亲端出放在井底的凉粉,凉气裹着豌豆香扑面而来。她的菜刀在凉粉上走得极稳,菱形的块儿大小均匀,码在青花碗里,醋瓶一斜,琥珀色的酸香就先漫出来,顺着碗沿打了个转,才滴滴答答渗进凉粉的缝隙。筷子轻轻一搅,原本沉静的凉粉忽然活了,裹着醋的凉意在碗底翻涌,酸气钻得人鼻尖发痒。
红糖水是刚用热水化过的,浓得能拉出丝,浇下去时在凉粉上洇出浅褐色的云。冰凉的井水倒入再搅拌数下,一碗凉粉就做成了。母亲给我舀了满满一大碗,我拿起勺子送入嘴里,初尝是醋酸跳在舌尖,像咬开颗青杏,紧跟着红糖的甜就从舌根漫上来,绵密地裹着,凉粉在齿间滑溜溜地打个滚滑进喉咙……片刻间,碗就空了,混着浆水的汤汁也被我吸溜得干干净净。
母亲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我吃得欢畅,皱纹里也盛着笑。镇上的张姨是外地人,母亲跟她熟识后,还学会做凉虾。一块块凉粉在特制的模具中化身为一只只雪白的小虾,加入红糖水或蜂蜜水,诱人垂涎。
这个伏天,我回到家乡,去了乡下的老屋。母亲过世后,老屋的灶台已冷了多年。我想念母亲,想念母亲做的凉粉,决定亲手做点给妻儿尝尝。把灶台清理干净后,我试着按记忆熬制,却总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要么结了硬块,要么软得不成形。妻子在旁叹气:“咱妈搅浆那本事应该是跟灶王爷学的。”那就到街上去吃吧。然而,市场里卖的凉粉总带着股生涩的豆腥,少了柴火熏出的烟火气,怎么也吃不出母亲当年那碗凉粉的味道。
如今,那只白瓷盆还放在碗柜的顶层,盆沿的缺口像个微笑的弧。掀开盖子,我仿佛还能看见半盆凝固的凉粉。有些味道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就像家乡的夏天,虽然热得让人想钻进冰柜,却总有一碗清凉在等着我,在某个蝉鸣的午后,突然漾开层层叠叠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