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义
昨夜,一阵狂风裹挟骤雨呼啸而过。一夜疾风摧折,原本挺拔茁壮的玉米青秆纷纷倾侧在地,不少植株的根系被雨水冲刷,裸露浮于土层之上。放眼望去,田垄之间一片狼藉,心中不由得生出阵阵痛惜与怅然。天色缓缓放亮,朝阳挣脱晨霭,转瞬之间,灼热的日光遍洒原野,滚滚暑气很快笼罩了整片田畴。
我不愿数月的管护就此付诸流水,索性走进田间,一株一株抢救被风雨摧残的禾苗。经雨水浸润过后的泥土松垮湿软,扶苗之时必须格外小心,稍一用力,便有可能扯断细嫩的须根,彻底断送这一株庄稼的生机。每扶正一株玉米,我便一锹一锹从院外运来新土,细细培于根茎四周,缓缓将泥土压实,让倾倒的青秆重新昂起头颅。
一遍遍躬身、直腰,一次次运土、培垄,往复之间,晨光渐盛,烈日灼灼炙烤着大地。整整一个上午,我就在滚烫的日光下不停劳作。热浪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洇湿脚下的泥土,衣衫尽数被浸透,四肢酸胀,满身疲惫。短短半日耕耘,已然让人深深体味到田间劳作的煎熬。
直起身稍作喘息,抬眼望去,一株株玉米经培土加固,再度亭亭立于田垄之间。微风漫过原野,层层玉米叶簌簌轻响,似是一场无声的低语。就在这一刻,儿时便熟稔于心的那句古诗,忽然就重重叩击在心底。“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少不解字句之中的万千况味,今日躬耕泥土,亲尝日晒劳作之苦,方才读懂。
一口鲜嫩玉米,得来万般不易。深秋之时翻整土地,破开板结的土层,让田地休养蓄力;待到春回大地,整地施肥,才能择时分期点播种子。嫩芽破土,照料的辛劳才刚刚开篇。整个盛夏,要顶着炎炎烈日除草松土,引水浇灌,防虫祛病。既要熬过久旱无雨的焦灼,又要提防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就像昨夜这场不期而至的风雨,短短一夜肆虐,便险些让数月的精心管护付诸东流。几茬玉米错峰生长,次第成熟,只为能够分段采摘,慢慢享用这一季独有的清甜。从翻整园土,分期播种,到夏日耘田,守望成熟,朝暮牵挂,晨昏照看,半点懈怠都不敢有。
我们终日安享三餐烟火,捧起餐盘之时,常常将口中吃食视作理所当然。很少静下心去思忖,一口寻常鲜食背后,藏着多少烈日下的躬身劳作,藏着多少风雨中的焦急守望。农耕从来不是一件笃定安稳的事,一场狂风、一季大旱、一轮冷霜,都足以让长久的期盼化为泡影。
今日烈日之下半日扶苗培土,不过小院闲耕里极为寻常的片段,却给我上了一堂直抵内心的一课。半日劳作尚且已是满身疲惫,可想而知,世代扎根土地的耕耘者,岁岁年年,日复一日,要承受多少日晒雨淋,历经多少波折忐忑,才换来一季又一季的瓜果禾谷,供养人间烟火日常。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华社内蒙古分社原副社长、生态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