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 说
张一龙
老人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高高低低不太规则,菱形那么一块。树虽不密,长势却好,有杨树、柳树、杜梨树,间或有少许其他树种,林被龟纹皴裂的岩石环抱,几株老树斜逸横出,别有野趣。
林中有木板搭的小屋,屋里有老人,年过七旬,红脸银丝,拄尺盈木杖,一颠一跛,在林中游荡。
“树啊,大了,大!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哗哗哗,林中有了风,那么响过一阵。林筛下的一条条光影儿,把花花绿绿的斑点印在老人的身上,有一种别样的色彩。
“咳咳咳!”老人一阵的咳嗽,高大消瘦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终于立定身,却又丢掉那杖,用手摩挲着树。这手干巴、瘦枯,树皮却莹润、光滑,这是春日里的树。
老人眯了眼,世界就变得暗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辨不清,于是人也就静下来,过往的回忆纷纷涌出来。
幽深昏暗的井下巷道里,岩壁间隐隐传出细碎的脆响,还夹杂着气流“嘶嘶”地窜动,让人心里阵阵发慌。
陡然间,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刺耳的声音席卷四方。刺眼的火光瞬间迸发,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嗵!嗵!嗵!”一个个汉子横七竖八地倒下。
“快跑!”二哥大喊一声,用力朝他后背猛推一把,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像风一样将他推出老远。
他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惊魂未定间,见碎石、煤块伴着断裂的声响纷纷坠落,身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不断传来。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仗着对路的熟悉,手脚并用地顺着巷道连滚带爬。洞口的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井口围了大批的人,他辨不出是谁,矿帽早已丢了,头上撞出几个大血包。
“啊啊啊!”他怪吼一声,人就蹲在井口,扯天扯地哭了。
这是建矿以来,井下最大的事故,火灾引起煤层爆炸,七条汉子,只有他是幸运者。
他叫狗娃子。狗娃子受伤后就再没有下过井,退休后,他来到这片乱石滩里,用铁锹、用镐,开出这块地,种上苗、浇上水,于是有了这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渐渐大了,狗娃子也渐渐老了,不知从何时起,这片林子有了名字——老人林。
老人微微睁开眼,拾起拐杖,来到林中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地下徘徊许久,回到小木板屋,他就一整天没有出来,屋顶也只冒了股青烟。
阳婆跳下林梢,天就黑了。老人坐在木椅上,双手颤抖着按下台灯,小灯亮了,老人的脸也亮了。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关了。
“麻生,麻生!”
“爸爸,爸爸!”
灯下,多了一张厚实的脸,红膛膛。
“怎么没精神?”
“唉,和野子!”
“哈哈哈。”老人笑了。
“麻生!”
“爸!”
爷儿俩面对面,麻生拿出酒和花生米,酒杯轻轻一碰,屋里便有了生机。
老人量不多,可老人爱喝,麻生能喝,却只喝几杯。
“麻生!”
这一次儿子没有应声,他正专心地看手机,脸上一片喜色。
“一趟火车来到这里,没有水,没有屋子,满眼尽是沙子和石头,风从早上刮到天黑,见些绿色都是稀罕的事!”
“和野子爸一趟车吧?”麻生问。
老人怔了怔,仰脖儿喝干。
“野子爸,和野子爸一道车来,一道车!”
几杯酒下肚,老人的脸红得像一挂猪肝,舌也硬了,吐字结巴了。
麻生站起来,脱下衣服,爬进被子里。
老人又斟上酒,夹了颗花生米在嘴里嚼着。
“麻生,你觉得爸好,其实爸……”
“嗯。”麻生应着,翻转身子,睡着了。
老人整个儿身子靠在条椅上,嘴上仍喃喃道:“唉,人啊,年轻时。”
“麻生,你真喜欢野子?”
木板门又开了,是个脸瘦巴巴的人,披件破棉衣,矿帽上的灯闪了一下。他径自到桌前,也喝杯酒,笑笑,左嘴边有个黑痣。
“你小子,自在吧?”脸黑得辨不清模样。
“我……我!”老人心下怯怯。
“这么多年不容易,来,咱老哥俩喝一杯!”那人与老人碰了杯,一扬脖子喝了,然后人就飞出窗棱,消失在乍暖还寒的春夜里。
月光挂在木板小屋的窗棂上,泻进来一地白光,屋里静静的。老人倚在椅上,身子动了动,脸上没有颜色。
“咔嚓……”划火柴的声儿。四下没有风,半晌没有点着烟。
黑暗中长叹一声,晓得是老人的,老人坐着,夜从身边滑过,悄悄退出屋子。
天亮了,麻生下床,见老人还坐着。他洗了脸,上班去了。
屋里又静了,初春早晨的阳光钻过林子,挤进屋子,落在地上,屋里就一片白一片黑,黑的地方是没有阳光的。老人的脸也成了阴阳脸,他双眼红红,是夜间做了梦没有睡好。
“唉!”悠长的音飘飘荡荡,融在七色的阳光中。老人半坐半倚在椅上,好久没有动,似乎睡去,又似乎醒着,偶尔摇摇脑袋。
终于,他起身了。走到那老掉牙的红柜前,“当啷”一声锁开了,取出一件又一件,都是泛黄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他取出个红包袱,双手捧着,那么用劲捏。许久,手微抖着打开包,露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一张合照,两个汉子憨憨地立在一边,两个女人喜气洋洋拥在一起。老人又坐到椅上,十分认真地端详起来。
记忆又一次涌上来,那是与矿有关的故事。沙漠老大,浪般起伏连绵,一色儿的黄。沙窝窝里散落着几个石块垒的屋,一片儿沙土场,几条光脊梁的汉子玩摔跤。
“嘿,痛快,哈哈哈!”木桩似的汉子,叉着双腿立在沙窝中,扯开大嘴笑,脸黑且长得不规则,左腮有个黑痣。
“二哥,好样的!”沙中被摔倒的汉子,边称赞边爬将起来。
“我上。”又一条汉子猫腰叉腿过去,二哥笑笑,俩人双臂交在一起摔滚起来,一会儿工夫,二哥又摔倒了那汉子。
“好功夫,俺也试试。”蹲在一边的汉子站起身子,个头高,但有些瘦,满身肌肉鼓得碗口大小,在沙中深一脚浅一脚过来。
瞬间,两条汉子搂抱在一处,你掀我扯搅得一片黄尘。一边几个汉子喊着“二哥加油”,一边几个汉子吼“狗娃子加油”,沙窝里便有几分生气。
二哥伺机攻击,那一手快速的马步侧身翻滚,已摔倒好几条汉子,此刻正稳稳不动。狗娃子刚才搂腰踢脚猛虎似的发了一阵力,也没有损得二哥半点,自己却有些气喘,此刻便也不动。
两人脸对脸、臂缠着臂,在沙中移来移去,脚踏起的沙子洋洋洒洒四散而下。好久辰光,两人仍在沙中纠缠着,围观的几条汉子许是被日头毒了,都有些懒散,不似初时那般专注。
忽然,二哥左脚当中一踏,双臂车轴般抡起,狗娃子被带了几步,眼见要翻倒下去,却是又滚将进圈搂住二哥,一时间荡起一片沙尘,土蓬蓬得辩不清。
雾散了,沙尽了。二哥仰躺在沙窝里,狗娃子也蹲在一边大口喘息。“噢!”汉子们齐发一声欢呼。
恰这当儿,石垒小屋门开了,出来个女人,一袭红衣分外亮眼。
女人脸挂一丝笑,露一口白牙,音儿袅袅轻,韵味绵绵甜。
“嘻嘻……逗死人了,逗死人了!”这是个苗条的女人,虽说不算漂亮,却满身充溢着年轻女性的活力,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一窝。
“哥哥们,不热呀?”她提了水壶,轻风一样过来。
“细妹子,嘿嘿!”汉子们嘴巴合不上,一阵又一阵地傻笑。
“二哥,这水甜,是那山沟泉口打的。”细妹子也笑,她的笑比水甜。
二哥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接过碗仰着脖子喝。狗娃子也过来,伸手去拿碗,眼却望向细妹子胸前两座峰,嘴角越发干。
这七条汉子,清一色的光棒儿,都是从河北某个山村来的,一趟火车来到这里挖煤,煤和沙般,也是连绵的一片。细妹子和丈夫来寻活,丈夫一场病死了,撇下年轻寡妇没个去处,就和二哥搭伙过日子。
一排石垒的屋子,左边二哥和细妹子住,白日汉子们下井挖煤,细妹子动柴动火,烧些水做些饭。远处有个小食堂,汉子都去那儿吃饭,有时候二哥也让细妹子炒个菜,大伙聚在一起大声喝酒猜拳。
夜晚,汉子们挤一条炕,鼾声如雷一排压过一排。狗娃子憋泡尿,半夜爬将起来,出屋对着四下乱洒,完事后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是细妹子屋里的,狗娃子悄悄走过去。
“细妹子!”
“二哥!”
屋里是二哥和细妹子,狗娃子眯眼望,半晌合不上嘴儿。一缕月光中,二哥粗粗喘着气,细妹子哼哼呀呀。狗娃子心如波浪。回到屋里,狗娃子睡不着,满脑子播刚才偷瞧见的事,不觉也身下一紧,浑身麻热麻热。
第二天,细妹子依然是有说有笑,狗娃子却不敢看细妹子。过几日,细妹子忽然拦住狗娃子,狗娃子吓一跳,脸红得似炉中火。
“干啥事儿嘛!”细妹子说。
狗娃子嘴张着:“我……我!”
细妹子一笑:“你这人,老实还能干,我把老家表妹介绍给你吧?”
狗娃子听了,先是松了口气,接着脸又红了,嘴里说不出话,只憨憨地笑。
煤多了,人也多了,又修了路,光亮亮的柏油路一直修到矿上,于是,天南地北四面八方的人来得更多了,住宅区渐渐有了街巷。
又几年光景,二哥盖了砖房,汉子们也各自盖起房成了家。狗娃子与细妹子的表妹缝儿成了亲,隔一年儿,便有了麻生。
细妹子生了个小女孩,起名叫野子。
“爸!”麻生高高的喊声,惊断了老人的回忆,他抬起眼,麻生和野子如两只麻雀般飞入屋子,脸上满是早春似的笑。
“大叔,矿领导要表扬你呐!”野子天真烂漫,也是那么袅袅的音,绵绵的甜。
“是的,爸,你义务养林十几年,报纸都写了!”麻生一脸喜色地说,流露着无尽的兴奋。
“大叔,真不容易,在这乱石滩种了树,成了这么一大片林!”野子半赞叹半惊奇。
“爸,十几年了,我懂事起你就告诉我浇树浇树。”麻生说。
“嗯。”老人轻哼一声,轻轻点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取过几日前买的苹果递给野子,苹果很红。
野子捧住那红红的苹果,咬一口,眼眯成一条缝儿,眉毛也笑得弯弯,麻生也咬一口,冲野子挤眼,两人哈哈笑起来。老人望向野子,目光是慈爱的。
他悄悄地退出屋子。于是,屋里笑声又起,那是两个年轻人的欢乐世界。
可老人的世界却是寂寞的。老人又在林中游荡,一颠一簸,身躯高大而消瘦,林子筛下一圈圈光斑,印了老人一身。
那日早上,林子着实热闹一番,喇叭和锣鼓把林子喧闹成欢乐的海洋,麻雀却飞走了。林外,停了一排排小轿车,白的、红的都有,林内,市里的领导和矿上的领导来到木板门前,给老人戴花,又给老人红包,里面是一叠钱。
老人不要,领导们纷纷开腔了。
“你育林十年,一心为树!”
“你响应党的号召,走到我们前面了!”
“我们前期已经给林子通了电、引了水。下一步会加大投入,设专人管护,修凉亭、挖人工湖,把这打造成人们喜爱的休闲公园!”
领导们这样说,记者们纷纷上前,问有多少棵树,问林子有多少亩,老人但笑不语,于是人们更是惊叹,更是敬佩。
领导也笑了,拿过一把铁锹,人群涌到林边,有人抬来丈高碑,领导挖几锹土后,就有人过来接着挖,坑挖好后将碑放下去,瞬间,林中响起一片掌声,一片欢呼声。
“老人林”三个字在阳光下刺眼地亮。
午后,老人又走进林子深处,来到郁郁葱葱的那片高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尔后往上爬,小道又弯又曲,长满知名或不知名的野草,一上坡便瞅见一颗碗口粗的杜梨直直立着,满树白花轰然炸开,繁枝叠叶撑成一顶白伞,静静守着树下一方坟茔。老人立在那坟前,里面住着二哥和细妹子。
“二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老人跪下磕头说。
“细妹子,细妹子,你睁睁眼,你想要的树,现在成林了!”老人说。
夕阳的余晖落在土包上,抹了一层红晕。
“细妹子,有树了!也有林了!”老人喃喃。
坟还是静静的。老人坐在老杜梨树下,抚摸着它皲裂的树皮,手上有灼烧感。那次井下事故后,细妹子坚持把二哥埋在这处荒寂的小山包上。那一次,细妹子、缝儿和狗娃子也是这样,静静立在坟前许久。
第二年春天,他们又来到二哥面前,这次不是烧纸钱,是要种一棵杜梨树,是细妹子特意从河北老家千里之外带回来的。树苗枝干纤细,带着老家山野的气息,嫩绿的芽苞藏着微弱的生机。
狗娃子握着铁锹,一铲一铲刨开一个树坑,缝儿轻轻扶着那棵杜梨苗,将树干摆正立直,生怕栽得歪斜。细妹子弯腰,把细碎松软的黄土一点点填进坑中,动作轻柔又郑重。
不远处的坡下,麻生和野子蹲在松软的土堆旁,小手扒拉着黄沙,玩得不亦乐乎。清脆的笑声阵阵响起,漫过寂静的荒坡。
当杜梨树还在风中摇戈时,细妹子却走了,她是在挖野杏树果时失足掉下沟底的。那一天人们找到她时,人已奄奄一息。
“我不行了,可树还没长成啊!”她说。
“细妹子,细妹子!”老人和缝儿泣不成声。
“细妹子,细妹子!”周围的人跟着喊。
细妹子去了,留给人们的是一抹夕阳和山坡,细妹子走进夕阳,就再没有回来。隔几年,缝儿也走了,留下老人和麻生相依为命。从此,老人开始种树,一棵又一棵,杜梨树、杨树、柳树,树多了,渐渐成了林。
老人在坟前哭了许久。
第二天,麻生一觉起来,见老人仍靠在椅上睡去,他吼吼不应,便推老人,麻生慌了……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去了。
“爸……”麻生放声大哭,一片纸儿,一片有行小字的纸儿落下来,落到麻生眼前,麻生大哭起来。他喃喃自语:“爸,我会守好林子!”
一阵儿风过来,雨落进林间,杨叶被打得哗哗作响,柳丝挂着雨线轻摇,杜梨花沾雨愈发饱满。林下白茅、赖草、垂盆草润透水汽,密密铺在泥土上。
林子里的一切都在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