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福合

1971年至1982年，我受铁道部委派，曾四次出国到非洲参加坦赞铁路建设。今年是坦赞铁路全线通车五十周年，我又拿出珍藏多年的相册，一张维多利亚瀑布照片勾起了我无尽的回忆……

那是1978年6月，我第三次奔赴赞比亚，参与坦赞铁路的修建工程。同年十月的一个清晨，在当地赞比亚友人的陪同下，我们迎着晨曦驱车离开风光秀美的卢萨卡，向着心心念念许久的维多利亚瀑布进发。

维多利亚瀑布地处赞比亚与津巴布韦交界的利文斯顿近郊，是世界上规模顶尖的大瀑布。百余年前，英国传教士戴维·利文斯敦游历至此，被雄浑壮阔的水景深深震撼，便以当时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名号为瀑布命名。而在当地土著语言里，它名为莫西奥图尼亚瀑布，寓意“声似雷鸣的雨雾”，精准描摹出瀑布独有的景致与声势。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利文斯顿，入住了彩虹旅馆。住处距离赞比西河岸仅有百米，一行人全然不顾旅途奔波的疲惫，安顿妥当后便前往河边观赏瀑布。

平日里的赞比西河水流舒缓、河面平和，很难想象这条温婉的河流，能孕育出这般气势磅礴的飞瀑。河道远方缓缓升腾起五团迷蒙云雾，宛如五位仙女身披轻纱，凌空曼舞。唐代诗人李白以“疑是银河落九天”盛赞庐山瀑布，可眼前景致远胜于庐山飞瀑：这里并非一缕流水垂落山间，而是一整片上接苍穹、下连幽谷的雪白水幕绝壁。

整片雪白水崖大半隐于缭绕云烟之中，幽谷深处不断传来隆隆巨响，好似天际连绵不绝的闷雷。我们缓步靠近瀑布，宽阔水帘又仿若一座体量空前的巨型大坝；待到伫立瀑前，才真切领略到震撼人心的世间奇观：一千七百米宽的河面水流骤然倾泻而下，坠入幽深峡谷，恰似数万匹白马齐头奔腾，又像千万颗雪亮彗星朝着同一方向骤然陨落。水声激荡，兼具雷鸣的浑厚与海啸的汹涌；站在峡谷边缘，能清晰感受到大地微微震颤，身旁草木随风簌簌晃动，心底油然而生对大自然磅礴伟力的敬畏。

峡谷的对面是一片生长茂盛的树木。瀑布激起的水雾，形成了长年不断下落的茫茫烟雨，再加上充沛的日光滋养，草木愈发苍翠茁壮。谷底水珠此起彼伏、起落翻涌，云雾层层叠叠萦绕不散，阳光穿透漫天水汽，折射出绚烂斑斓的七色光晕。恍然之间，一道彩虹自峡谷深处缓缓升起，优美的拱弧横跨整条赞比西河；低头眺望河面，流水穿行于乱石之间蜿蜒流淌，宛若无数银蛇穿梭跃动。

此情此景，令人沉醉其间、流连忘返。这被称作“声似雷鸣的雨雾”的奇景，雄浑壮美，堪称旷世风光：磅礴声势令人由衷慨叹、赞叹不绝；开阔意境能涤荡心绪，消解心头所有烦忧；秀丽风光引人浮想联翩，让人忍不住放声抒怀。纵使闻名世界的尼亚加拉瀑布，相较之下也难免逊色几分。

满心感慨之余，我们沿着林间小路继续漫步前行。河道中的岩岛将赞比西河分割成五道瀑布，远远望见的五团云雾，因浓雾遮蔽，只能看清其中两道，恰似神龙显露首尾，大半身姿隐匿于云烟之中。盎然兴致与探寻美景的渴望催促着我们加快脚步，细碎的雾霰不断飘落在头顶肩头，脚下铺满绵软湿滑的青苔。越往深处走，水汽愈发浓重：薄雾凝成浓雾，浓雾化作细雨，片刻之后已然下起中雨，我们彻底置身无边雨雾之中，脚下渐渐积起潺潺流水，前路无法继续通行，只得原路折返。

返身回来，上了一座横跨峡谷的公路大桥。桥面正中一道白线，便是赞比亚与津巴布韦的国境分界线。白线两侧对称竖立着标识牌，一侧用英文写着：欢迎来到赞比亚；另一侧则标注：欢迎来到津巴布韦。得益于两国彼此交好、相互信任，赞比亚边防人员准许我们中国铁路专家驻足两国交界地带，观赏瀑布另一侧的别样风光，大家纷纷拿起相机拍照留念。大桥两侧悬崖壁立、古木参天，脚下的赞比西河千回百转，水流奔腾激荡，穿行在曲折幽深的峡谷间奔向远方；升腾而起的水汽化作朵朵白云，缓缓从头顶飘向天际。

此刻，我的心中满是满足与欣喜：从亚洲的内蒙古远赴非洲南部，有幸邂逅这享誉全球的自然奇观，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次日清晨八点多，我们正在餐厅享用早餐，随行女翻译忽然惊呼：“快看，彩虹！”众人闻声望向窗外，澄澈湛蓝的赞比西河依旧缓缓流淌，河面之上竟升腾起两道彩虹。平日里所见的彩虹大多宽窄有限，仅能大致分辨色彩层次，而眼前这两道长虹截然不同：体量远比寻常彩虹宽阔，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层次分明，自河面悠悠腾起，光影虚实交织，缥缈动人。

大家连忙把面包塞进嘴里，快步奔向河畔。两道绚丽长虹横跨河面，宛若连通两岸的仙境长桥；水雾凝成的云烟依旧萦绕四周，仿佛仙女舒展彩带轻纱，伴着滔滔流水翩跹起舞。我无从知晓神话里仙境是何等模样，也难以想象置身仙境的心境，可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已然踏入人间秘境。我立刻举起相机，将这难得一见的奇景永久定格。

据当地居民介绍，每逢皓月凌空之夜，此处还会出现清幽梦幻的月虹。可惜我们只在此留宿一晚，无缘邂逅这般诗意夜景，无从领略明月、星河、树影、流水与幽谷月虹相融交织的朦胧景致，不免心生些许遗憾。

赏景途中，一位英国女游客朝我们走来。她告知我们，自己签证即将到期，急需赶往火车站，却迟迟打不到出租车。听闻她的难处后，我和随行英语翻译小于驱车将她平安送至利文斯顿火车站。抵达目的地后，她执意拿出一百英镑想要答谢我们，被我们婉言谢绝。

她满怀感激地说道：“我在维多利亚瀑布这片彩虹升起的地方，得到了你们的帮助。谢谢远道而来的中国铁路专家，谢谢善良热忱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