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洋
二舅20岁赌气离开临河的时候一无所有,45年来在乌海摸爬滚打,在收获自己幸福生活的同时,也跟姥爷和自己彻底和解。
二舅出生在临河干召庙,20岁前跟姥爷种地。那时候,种地可真是个苦差事,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太阳底下累得真像个毛驴。二舅不想像毛驴一样受苦,总想干点儿别的改变命运,但又不想像三舅一样好学,于是总显得魂不守舍,为此没少被姥爷骂。父子俩你看不惯我,我不搭理你,姥姥夹在中间只能唉声叹气。
思来想去,二舅决定去乌海跟四姥爷学木匠。离开家的时候,二舅只跟姥姥说了一声,没等姥爷回家就走了。20岁的二舅,有驴脾气却没有驴耐心,学徒的过程中看到人家卖调料挣钱,就这山望着那山高,也抽空批点儿调料卖。
姥爷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觉得二舅天生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乌海这个地方也不中他的意,“穿上白衣裳出去绕一圈,回来就成了灰衣裳”,这样空气中都漂浮着煤灰的城市能有多少机会?
我比二舅小很多,当时才10岁出头,对他的选择自然说不出什么,更体会不到他和姥爷那种复杂的父子感情,但我去过乌海,看过二舅的住处,感觉真的不如临河。正如姥爷所言,乌海是个灰蒙蒙的小城,干旱少雨,经常刮风,来乌海干吗,还不如跟着姥爷在家种地呢。
再之后的几年间,我没见过二舅,因为他不回干召庙。那年那月,交通、通讯都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我只能从亲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二舅的生活,听说他在一个商场租了个摊位,听说他去兰州进货在火车上丢了钱……
我为二舅担心,我觉得二舅一个人在外地闯,真的不容易。独在异乡为异客,二舅应该很孤独吧。妈妈和姨妈一起念二舅写来的信,信中说,“我经常梦见大姐来看我,给我煮面。但醒来一看,空空的房间就我一个人,没个人说话。”
她们念着念着就哭了,于是这个给织件毛衣、那个给织双毛袜子,送到邮局,让寄到乌海去。
再见到二舅,是姥爷过生日那天。我正在院里把长长的葵花杆踩断,好抱回去烧火,忽然就听见有人叫我:“平儿。”
我抬头一看,居然是二舅!他提着个包,大踏步走过来。我冲上去拉他的手,家里的亲人听到声音都迎了出来。
二舅拿出一瓶茅台酒,说是给姥爷的礼物。大家眼睛都直了,别说喝,当时谁见过茅台酒啊?姥爷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端详酒瓶,嘴里责怪二舅花这钱干什么。
二舅接过酒瓶,打开酒盖,就着瓶嘴闻了闻酒香,一脸陶醉地点了点头。他给姥爷倒了一杯,说:“这不您老过生日嘛,平时我哪舍得喝。”姥爷双手端着杯子,生怕酒洒出来:“这一杯得多少钱啊?”二舅晃了晃头:“爹,今天就不要算了,想喝几杯喝几杯。”
桌边的亲人们议论着,大家说,这一杯怕是能换十几斤猪肉吧。二舅又挨个儿让大家尝。说来惭愧,那是我此生第一次喝茅台酒,所以印象极为深刻。
大家都夸二舅有头脑,挣到了钱。二舅说其实一般,他只是在刚建起来的新兴商场里租了个摊位卖饰品,生意倒还行。“乌海人爱时尚,舍得花钱。”二舅说,“而且现在在治理污染,比以前干净多了。”二舅说起乌海来滔滔不绝,姥爷端杯认真听着。
我上班后,去乌海的机会就多了。彼时二舅已经在乌海买房定居,且结了婚,生育了儿女,是个标准的“乌海人”了。我每次去,二舅都会拿乌海二锅头招待我,说乌海人喝酒不像好面子的临河人,请客专挑贵酒,他们更讲究酒本身好不好喝。我调侃他,你现在真的很爱乌海。他摇摇头,说一座城市就像一本书,越读越感觉了解得太少,“就像对你姥爷,我年轻时不理解他,现在才觉得是对他了解太少的缘故。”
2008年,姥爷去世了。此前二舅回来陪床时,姥爷总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姥爷走后,二舅只要有时间就回来陪姥姥,聊他在乌海的生活,聊他对乌海的“抱愧之情”。
我非常诧异,何来抱愧一说?二舅说,在乌海生活了40多年,看惯了广场的华灯,听惯了《来沙漠看海》的旋律,经常拍乌海湖的海鸥,以为挺了解乌海,但跟朋友们坐在一起聊天时,听他们谈起乌海人在外地如何奋斗、说外地人如何馋乌海的美食、如何爱乌海的特产时,才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乌海人在外面闯出名堂,没想到乌海在外地人眼中这么有魅力。想夸夸乌海总感觉无从说起,忽然间就对乌海有种陌生感,有种抱愧感,有种重新认识这片热土的冲动。
我说:“这就是诗中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是啊。”二舅说,“我们总说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其实是我们对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熟悉。有人说乌海人小富即安,进取心不足,其实交流多了才知道,乌海人真的挺拼的。从乌海走出过画家、书法家、音乐家,也有许多目前在国外奋斗出一片天地的年轻一代。”
二舅说:“年轻时候我来到乌海闯荡打拼,一晃多年过去,早已在这里安家落户,如今也算实打实的乌海人了。乌海也算成就了我,但我却对乌海知之甚少,心中难免有愧。”
我很有感慨:“是啊,无数奔赴而来的人扎根于此,被这座城市包容滋养,收获了安稳生活。可平日里步履匆匆,常常只顾忙于生计,忽略了细细读懂脚下这片土地。就像人们总贪恋别处的风景,却忘了用心看看朝夕相伴的家乡。您往后多去了解乌海,就不算辜负这座城市的成全啦。”
二舅哈哈笑了,说:“今年是乌海建市50周年,正在征文,你好好写一篇,把我也写进去,就当我给乌海的表白。”
我也笑了:“好,我们一起祝福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