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赵存伟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王翰《凉州词》里的这两句,千百年来渲染着酒香四溢的那场盛宴,这盛宴,全因葡萄美酒而引人入胜,流传千古。
提起葡萄美酒,就少不得说说葡萄。乌海的葡萄是香甜的诱惑。每年七八月份是葡萄成熟的时节,整个城市内外都弥漫着醇美的香气。那珠圆玉润的红葡萄、晶莹剔透的白葡萄,令人垂涎欲滴,拈一颗入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乌海市位于沙漠深处,虽然干旱少雨,冬季寒冷,但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无霜期长,又正处于北纬三十度至四十度世界葡萄种植的黄金地带,具有种植葡萄的良好条件。
大自然如此青睐乌海,这里的人们自然会用勤劳和智慧回馈命运的赠予。乌海人懂得,沙漠给予的越少,他们越要在这片贫瘠中酿造出更多的甜。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乌海市就开始大面积种植葡萄。葡萄很快就如天南海北来乌海创业的人们一样,在乌海扎根落户,繁衍生息,并汲取天地精华,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时,这里的人们家家户户的小庭院中都会有一架翠枝缠绕、果实累累的葡萄树,适宜的气候,精心的侍弄,令葡萄长势茂盛。
乌海人最早品尝的葡萄酒,大多就是自家葡萄手工酿出的。为储存吃不完的葡萄,人们开始想办法用另一种形式把它们长久地留存下来。于是,每到金秋时节,许多人家便准备好坛坛罐罐,土法自制葡萄酒。
各家各户各酿酒方法都有所不同。最简单的一种是将纯粮酒、冰糖和洗干净的葡萄,一起放入陶瓷罐或玻璃瓶中,密封至春节前后。封坛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就被折叠了。秋日的阳光、葡萄的甜香、人们的期盼,全部被密封在时空里,交给时间去完成一场缓慢的发酵。现代人用效率计算一切,却忘了有些蜕变,只能在沉默中、在不被打扰的漫长时光里完成。这酿酒的过程体现的就是这种智慧——不追求即时可见的成果,而是相信时间自有其隐秘的算法。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千百年间,脍炙人口的诗句渲染的何止是一场酒香四溢的盛宴。那夜光杯中盛的,分明是人类对“此刻”的永恒眷恋——葡萄美酒是物质,夜光杯是器物,而“欲饮”那一瞬间的悬停,才是精神。人生多少美好,都停在即将拥有却尚未拥有的刹那。那催饮的琵琶,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提醒:美好之所以珍贵,恰在于它总是稍纵即逝,而我们总是在即将失去时才懂得凝视。
遥想当年,物质生活并不丰富的乌海人在春节团聚的时候,开坛畅饮自家酿造的葡萄酒,应该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情。绛红的酒汁、清冽的酒香、甘醇的滋味能满足人们对色香味的全部期望。
如果说这样酿出的葡萄酒不算地道,那么还有若干种葡萄酒酿制法,令人沉醉在自给自足自酿自饮的美好感受中。那时候,每到秋天,爸爸都会用几只大水桶将葡萄淘洗得干干净净,按照相应的比例一层葡萄一层冰糖,装入大玻璃瓶中,封闭至来年春天。隆冬季节还要记得将玻璃瓶放到室内较为温暖的地方,否则玻璃瓶会被冻裂。春节开封时,玻璃瓶中已是半瓶葡萄酒半瓶酒葡萄。将酒液倒出盛装,被酒泡过的葡萄也不舍得浪费,要用干净的纱布包起来捏碎过滤,淅淅沥沥淌下来的葡萄酒汁堪称人间极品。
盛在透明玻璃瓶中的葡萄酒,汁液透亮,色泽绛红,轻轻一晃还会挂杯。呷一小口,特有的香味在酒香的烘托下,像沉睡的美人刚刚被唤醒。这样的体验,在那个物资不丰富的年代当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自酿葡萄酒度数低,喝起来远不如白酒那样刚烈,也没有啤酒那样涩口,葡萄酒的醉是一种甜蜜的忘情,是一种从容的放纵,是一种未知醉却已醉的醉,美哉,妙哉!
这醉里,有三重境界:初饮时,是感官之醉,味蕾被唤醒;再饮时,是记忆之醉,往事随酒香浮现;深饮时,是存在之醉——人在微醺中放下戒备,与自己和解,与时间言和。葡萄酒的醉,终究是一种温柔的哲学:它让人在清醒与迷醉之间,找到那个可以坦诚面对自己的缝隙。
城市建设越来越好,高楼林立,庭院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葡萄树也伴随着小院的消失只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取而代之的是葡萄种植园。乌海的葡萄种植园占地面积大,种植规模大,品种更加繁多,既有鲜食的,也有纯用来酿酒的葡萄。物理空间的消逝,往往是一种精神空间的开启。当葡萄架从庭院移至旷野,它便从“我家的”变成了“我们的”,从一年的收成变成了时代的文化。或许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必须经历这种“失去”,才能从具体走向普遍,从短暂走向永恒。
近年来,乌海因盛产与法国波尔多相似、适宜酿造出品质上乘的葡萄酒的葡萄闻名遐迩。而在酿造技术上,乌海酒企的酿酒师做到了将酿酒要素即酒精、酸以及单宁等很好地相互协调、平衡处理,尤其对被称为灵魂物质即单宁的运用恰到好处。正是多项指标巧妙融合,造就了乌海葡萄酒不凡的品质与品位。
单宁——这被称为葡萄酒灵魂的苦涩物质,何尝不是一种隐喻?人生何尝不是如此:甜需要酸的衬托,醇厚需要单宁的骨架。没有苦涩作为底色,甘甜便失去了深度。乌海的酿酒师懂得平衡的艺术,而生活的智者,也懂得在甘苦交织中品味完整的滋味。从一粒葡萄到一杯美酒,从一架庭院到一座城市,乌海人用五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嬗变:如何将沙漠的贫瘠转化为甘甜,将个体的记忆转化为共有的文化,将流逝的时间转化为可以反复品味的存在。而每一次举杯,我们饮下的不仅是酒精与单宁的协调,更是一个地区与命运和解的密码,是时间对耐心等待者的温柔回报。
随着乌海生产的汉森、西口风等品牌的葡萄酒多次在国内、国际上捧得大奖,葡萄及葡萄酒文化也随着乌海城市文明的重塑而深深地融入人们的生活中,舌尖上的美味与精神上的愉悦合二为一,人们在品尝美酒的同时,更品味着生活的醉人滋味。大自然的馈赠往往并不是以最完美的形式出现,沙漠的严苛孕育了葡萄的甘甜,正如生命的丰盈往往源于局限的磨砺。如果说将沙漠变身葡萄园是人类对大自然的回馈,那这样的“回馈”,又何尝不是一种彼此的塑造?人与土地,不是简单的索取与回报,而是在时间长河中彼此驯化、彼此成就的共生关系。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诗句穿越千年而不朽,写的也许不止是一场宴饮,能够流芳千古的也不只是美酒和夜光杯,而是人们在诗句中穿越时空去品味当时的那份不舍与决绝;是金戈铁马的将士在义无反顾的牺牲中守护和平;是人类如何在有限中酿造无限,在消逝中沉淀永恒。那夜光杯中的酒,映照的也不仅是月光,更是每一代人在时间长河中,对美好事物最深沉的凝视与最温柔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