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银

推开窗，便与满世界的月光撞了个满怀。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像一匹银色的软纱，轻轻地铺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的树林，月光照着，一摊一摊的树影汪汪如泼墨，远看还有生动变化的轮廓曲线。白杨树叶的影子斑斑驳驳地落下来，风过时，那些影子便活了，在地上缓缓地游动，像是夜的游鱼。远处的屋顶也镀了一层银，瓦楞间的阴影愈发深邃，仿佛藏着说不尽的秘密。

我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月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玉，照在手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这光不像阳光那般霸道，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温柔地包裹万物。墙角那丛凤仙花白天开得热烈，此刻也敛了花瓣，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朦胧的美，像是褪了色的旧绸缎。

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夏夜的月色总是格外明亮。打谷场上，我们一群孩子追逐嬉戏，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奶奶坐在皂角树下摇着蒲扇，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蓝色的衣襟上跳跃。那时候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永远继续下去。

城里的月色终究是不同的。它穿过高楼的缝隙，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冷冷的光。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撕开月色的帷幕，随即又合拢。楼上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不知道那些灯下的人，是否也注意到了窗外这轮满月？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显得小了些，却更加明亮。它像一面古老的铜镜，照过人间的多少悲欢离合。李白在花间独酌时看见的是它，苏轼在中秋夜思念弟弟时看见的也是它。在中国的抒情传统中，月色也是中国人心灵的底色，人的心灵和天地浑然一体。月色是一种调和，也是一种抚慰。这种底色，正是老子所说的“光而不耀”，由此便产生了渺若烟云又空灵含蓄的水墨艺术。

夜渐深了，露水悄悄爬上衣襟，凉丝丝的。邻家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月色便愈发纯粹。我站起身，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回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个忠诚的卫士值守着，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躺在床上的时候，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被子上，像是薄薄地铺了一层水。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我想，今夜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正沐浴在这同一片月色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