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付胜利
王向阳漫步在葡萄园间,指尖轻轻抚过一串紫红透亮的妮娜皇后葡萄,细腻的薄霜裹着果粒,朦胧温润,恍然间想起1976年初到乌海时,煤尘落满工装肩头的模样。盛夏的清风裹挟着水汽漫过园田,远处甘德尔山轮廓清朗,四十余载光阴流转,这座曾被黄沙与煤烟笼罩的城市,早已换了人间。
火热的青春
1976年冬,刚过十一月,山东老家便飘起了雪粒。二十刚出头的王向阳揣着公社的介绍信,裹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厚棉袄,扛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挤上了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三天两夜哐当摇晃,车厢里的汗臭味、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昏沉,而窗外的景致,也从连片麦田渐渐变成了干枯的荒原,狂风卷着沙砾,撒豆子般敲打着车窗。
“乌达站到了!”列车员大声吆喝,王向阳挤过人群,拖着行李卷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落地的瞬间,一股呛人的煤烟味直灌鼻腔,让他连连咳嗽。简陋的站台只有几间平房,周边尽是低矮民房,远处黑黢黢的井架冒着白烟,突兀地立在天地间。
“向阳!这儿呢!”李建国的粗嗓门传来,这位采煤队班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满面煤尘,唯有双眼格外有神。他接过王向阳的行李扛在肩上,热情地带他回矿上。
矿上的宿舍是砖混平房,水泥地面冰冷,一间屋挤着六个人,三张上下铁架床靠墙摆放,中间一张掉漆木桌。李建国拿来安全帽和搪瓷缸,语气诚恳地叮嘱:“下井是苦差事,黑灯瞎火又潮又冷,就看你能不能扛住。”
第一次下井的滋味,王向阳记了一辈子。
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工友,套上厚重工装,蹬上高筒胶靴,头顶矿灯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往井下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阴冷的穿堂风裹着霉腐味与煤尘,贴在皮肤上让人汗毛倒竖。众人头顶的矿灯光束昏黄,勉强照清脚下积着黑水的铁轨,巷壁上“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标语,虽被煤尘蒙覆,却很醒目。
脚下的煤泥又黏又稠,每抬一步都要费力拔起,胶靴陷在泥里发出咕叽闷响。“向阳,跟紧点,注意顶板巷帮,岩壁落渣赶紧躲开!”李建国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咱肩上扛着一家老小,守好规矩才能平安。”王向阳抿紧嘴点头,攥紧铁锹的掌心沁出冷汗,心底既有忐忑,更有沉甸甸的敬畏。
澡堂永远人声鼎沸。热水时断时续,煤尘被冲成黑褐色水流,即便洗漱完毕,脸上也常留着洗不净的煤渍,咧嘴一笑,白牙格外显眼。职工食堂以粗粮为主,玉米面窝头、炖白菜是家常便饭,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红烧肉,一份两三毛钱的红烧肉,能让大伙欢喜许久。
年轻力壮的王向阳,下井总抢着干重活,从不叫苦。升井之余,还主动帮食堂挑水劈柴,深得大师傅夸赞。李建国格外照顾这位同乡,时常从家里捎来腌萝卜、玉米饼,他说:“出门在外,乡里乡亲该互相照应,心里才踏实。”这份温情,消解了王向阳异乡漂泊的孤寂,也让艰苦的矿区岁月多了暖意。
甜蜜的爱情
1980年春天,矿上举办联欢会,王向阳在后台帮忙搬道具,遇见了蹲在地上捡彩纸的姑娘张桂兰。张桂兰是矿上的洗衣女工,扎着麻花辫,穿着干净的蓝色工作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王向阳弯腰帮她一起捡,姑娘的一声“谢谢”,软乎乎地撞进了他心里。
从那以后,王向阳总找借口往洗衣房跑,“来取衣服”“扣子掉了”,不过就是想多看张桂兰一眼。张桂兰懂他的心思,每次都把他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还会悄悄在口袋里塞一块自己烤的玉米面饼,面饼沾了白糖,吃起来甜丝丝的。
那年冬天,在井下作业时,王向阳听见头顶异响,看见碎石掉落,他大喊一声冲过去,刚推开工友,一块大石头就重重砸在地上。矿上为他评了“安全先进工作者”,他捧着红彤彤的奖状,鼓足勇气邀请张桂兰:“小张,晚上矿上演《庐山恋》,一起去呗?”张桂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两人并肩坐在露天广场,心思压根没在银幕上,晚风里满是青涩的欢喜,偶尔的眼神相撞,都让彼此心头一悸。
两年后,矿上腾出一间宿舍给他们当婚房,工友们剪了大红“喜”字贴在门上,摆了两桌酒席,工友和老乡买酒买糖,热热闹闹地来吃席。李建国当证婚人,他端着酒杯说:“向阳和桂兰都是实在人,祝你们日子红火,也祝咱矿上产量越来越高!”
闹洞房的工友走后,王向阳看着妻子,心里满是踏实。初到乌海的迷茫、下井的艰苦,都在这个小小的家里烟消云散。
风沙里的坚守
1983年春天,儿子王凯出生了。那年的风沙愈发凶猛,春天扬沙天气是常态,窗户缝里全是沙子,早上醒来,被子上都能扫出一层细土。张桂兰每天给孩子罩着纱巾,生怕沙子吹进孩子眼睛。
王向阳越来越忙了。有一次他刚到家,就听邻居说儿子发烧,桂兰带着孩子去了卫生所,他连工装都没换,骑着自行车就往家赶。风沙太大,他看不清路,一路跌跌撞撞。赶到时,张桂兰正抱着孩子哭泣,医生说孩子是肺炎,需要住院输液,王向阳满心愧疚:“桂兰,我没照顾好你们娘俩。”张桂兰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会好起来的。”她说。
日子果然在慢慢变好。1990年,矿上盖起了职工住宅楼,王向阳家分到一套50平方米的两居室,有厨房有卫生间,比以前的宿舍好太多。搬家那天,李建国带着工友们来帮忙,张桂兰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向阳,来乌海这么多年,后悔过吗?”李建国笑着问。王向阳望着远处在建的商场,轻声说:“刚来那几年是苦,但现在,我看到了希望。”
1992年,乌海踏上经济之路,不再单一依赖煤炭开采,开始布局化工、建材等多元产业。矿山也迎来革新,老旧采掘设备被淘汰,大功率通风机、液压支架相继投入使用,井下作业环境彻底改善,从闷浊危险变得规整安全。
有一年夏天,下大雨冲坏了矿区的路,王向阳带着徒弟们光着脚在泥水里修路,雨水混着汗水湿透了衣衫。张桂兰带着儿子来看他,眼里满是心疼,王凯递过一瓶汽水:“爸,歇会儿吧。”王向阳笑着摇头:“路修好了,大家才能正常上班。”
葡萄园里的新生
2011年,55岁的王向阳退休了。捧着“光荣退休”的荣誉证书,站在熟悉的井架下,他百感交集——三十余年井下岁月,大半辈子交给了幽深巷道与乌黑煤块,一朝离岗,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满是茫然。
闲居数月,习惯了忙碌的王向阳无所适从。一个秋日午后,他对妻子说:“我想承包几亩地,种葡萄。”妻子张桂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行。”
王向阳承包的几亩地在乌达区,荒草丛生,只有几棵沙枣树孤零零立在风中,满目荒凉。一辈子在井下吃苦的他,偏不信荒地变不出模样。土壤沙砾多、盐碱高、土层薄,他就一遍遍翻耕刨土,敲碎板结土层,一车车拉来腐熟羊粪和腐殖土中和盐碱,引水漫灌淋洗盐分。
栽下葡萄苗后,病害防治又成了难题。妮娜皇后娇贵,易染霜霉病,阴雨天气里,叶片极易滋生霉斑,一旦蔓延,一年心血就可能白费。不懂农技的王向阳,白天蹲在棚里逐株巡查,记下发病征兆;晚上捧着农技书熬夜钻研,跟着农技员学配药、找喷施时机,日复一日与病害拉锯。
浇水施肥的分寸也难把控,沙滩地保水保肥性差,大水漫灌易烂根,施肥多了烧根、少了长势差。王向阳改成滴灌细浇,精准控制水量,按生长周期配比肥料,少量多次追肥,清晨巡垄、午后查墒,风里雨里守在田间,半点不敢懈怠。
2014年,内蒙古农业大学毕业的王凯,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到乌海,帮父亲种葡萄。“爸,我学的就是农业技术,咱爷俩一起干。”有了儿子的帮助,王向阳又承包了十几亩地,王凯引进扦插技术、搭建温室大棚,解决了葡萄过冬的难题,葡萄园规模越来越大,管理也愈发规范。
2016年,葡萄园迎来第一次丰收,巨峰、龙眼、妮娜皇后挂满枝头。王向阳给葡萄园取名“沙枣树下”,只因地头那几棵沙枣树——那是他初到乌海时最常见的树,藏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近几年,王凯开启直播带货,网名就叫“来沙漠看海”,不仅推介葡萄,还介绍乌海的风土人情。他设计的葡萄包装,印着黄河与甘德尔山的图案,让“乌海葡萄”走出了家乡。王向阳常坐在沙枣树下,望着碧波荡漾的乌海湖和络绎不绝的游人,心底满是感慨:如今的乌海,早已不是当年的黄沙荒滩。
李建国专程来园采摘,望着满架葡萄,由衷赞叹:“向阳,你真了不起,把荒沙变成了聚宝田!”王凯接过话茬轻声说:“乌海就像一株葡萄藤,在荒漠里扎根,熬过风沙,终究枝繁叶茂。”
沙枣树下的守望
2025年,乌海沙漠葡萄酒文化旅游节如约启幕。滨河新区彩旗飘扬,阅遇书吧广场人潮涌动,葡萄酒展销摊位依次排开,游客们驻足打卡、品尝鲜果,空气中弥漫着果香与烟火气。夕阳西下,烟花绽放,无人机灯光秀在夜幕上幻化出乌海湖、甘德尔山等光影画卷,八方游客纷纷赞叹这座城市的独特风韵。王凯带着自家葡萄免费供游客品尝,从容做起了乡土风物的代言人。
王向阳立在摊位旁,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心底满是暖意。曾几何时,这片黄河滩盐碱遍地、黄沙漫卷,而今荒滩变果园,果园变网红打卡地,这般繁华,是他当年连想都不敢想的。
前来“沙枣树下”葡萄园的游客络绎不绝,有人请教种植门道,王向阳热忱相授,细数改良土壤、防控病害的艰辛;有孩童好奇张望,他便摘下熟透的葡萄递过去。游客们由衷感慨,昔日煤城荒滩,如今已是生态家园;一代矿工转身,种出了致富果、幸福果。
忙碌一天后,王向阳和家人围坐在沙枣树下,望着漫天星河。王凯给父亲斟上一杯自酿的玫瑰香葡萄酒,口感绵柔醇厚。“爸,如今的乌海,生态秀美、产业兴旺,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红火。”王向阳轻抿一口,缓缓点头。
张桂兰翻开老相册,“时间过得真快啊。”她轻声感叹。王向阳一页页翻看旧照,眼底泛起湿润。井下奋战的日夜、与工友并肩的时光、种葡之初的艰辛,一幕幕涌上心头。
秋风徐来,沙枣树枝叶婆娑,簌簌叶响诉说着煤城的沧桑与前程。王向阳伫立在葡萄架下,望着枝头饱满的鲜果,仿佛看到了乌海的未来——恰如这满架葡果,丰盈醇厚、生生不息,满是蓬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