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艳芳 绘
王志勇
“六一”的风和谐欢畅。原以为这节日早与我隔了漫长时光,可偶然刷视频,刷到一段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怀旧影像,记忆闸门突然被开启,那些散落在河套田埂畔的时光,穿过数十年风尘,又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我的童年生长在黄河滋养的河套沃土上,小时候,既没有花样繁多的玩具,也没有新鲜的娱乐活动,但这片千里沃野却不贫瘠,一望无际的麦田、蜿蜒流淌的小河、炊烟袅袅的村落,赋予我们自由、热烈、丰盈的童年。
儿时的校园藏着最单纯的快乐。黄土夯实的围墙,黄土压平的操场是我们最珍贵的乐园。
课间十分钟,男孩子们攥着铁钩,推着乌黑锃亮的铁环在操场飞奔,铁环滚动的丝拉声、伙伴们的欢笑声,回荡在校园上空。红柳树杈削制的弹弓,瞄准枝头飞鸟、空中流云,盛满乡野孩子独有的天真肆意。简陋的木质滑梯,被无数手掌磨得温润光滑。我们排着长队俯身滑行,风掠过耳畔,是童年最质朴的欢愉。
那时的我们,比现在的孩子多了一份责任。我们还是朝气蓬勃的“红小兵”,每日课后定时到操场练兵,整齐的步伐踏碎乡村宁静,“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口号响彻云霄。课本里的小英雄雨来、勇敢无畏的王二小,是我们最崇拜的榜样。我们自制红五星、红缨枪,浓郁的朱红、清冽的油漆香气,缠绕着童年。
放学铃声是自由的序曲。我们如同挣脱樊笼的小鸟,奔向广袤田野。农家的孩子,早早便懂得劳作的意义。
春日草木萌发,挎上柳筐,走向田间地头、河畔荒滩掏苦菜、割羊草,为父母分担责任。夏日草木繁茂,就轮流帮生产队放牧牛羊。最难忘的是跟着二姐去放猪的经历,晨曦微露,我们就赶着猪群走向村西树林;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方回,身后是漫天晚霞,身前是袅袅炊烟。那种生活的质感,是如今捧着手机长大的孩子们感受不到的人生体验。
金秋时节,一片金黄,风吹麦浪,十里飘香。收割过后,我们提着小筐,弯腰穿梭在田间,细细捡拾散落的麦穗,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务必要颗粒归仓。
劳作之余,乡野就是天然的游乐场。春日枝头葱茏,踩着田埂、攀着矮树掏鸟窝,小心翼翼捡拾温热的鸟蛋;夏日炎炎,河水清凉澄澈,我们三五成群奔向小河,如浪里白条扑腾在清凌的河水里,追逐游动的小鱼。没有电子产品的年代,广袤田野、湖泊河流、草木生灵都是最好的玩伴。
岁月虽然清贫,精神世界从未荒芜。
我偏爱执笔涂鸦,没有精致画纸,家里的土墙便是画板,经常穿梭在想象的山河原野之间,斑驳土墙上,一列列绿皮火车冒着浓烟。
我还痴迷四叔从军营带回的军事挂图。一张张泛黄挂图上,印着米格战机,线条凌厉,气势磅礴。每每驻足凝望,思绪便飞越山河湖海,奔赴辽阔长空。
年少的岁月,亦有温柔旋律浸润。三叔家的留声机,是最珍贵的物件。我总爱静静坐在一旁,看黑色唱片缓缓转动,悠扬歌声婉转绵长。一张唱片一遍遍循环,一首首老歌一遍遍聆听,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大哥拉的二胡是父亲手工制作的,大哥拉的时候,曲调婉转,苍凉又温柔。趁着大哥不在家,我笨拙模仿,拨弄出断断续续的旋律。那琴弦震颤的声响悦耳动听,让我的童年多了一份雅致诗意。
最值得庆幸的是堂姐总能寻来许多珍贵旧书,泛黄书页、隽永文字,藏着世间万千风景。我借来翻阅,一字一句认真品读,那些书籍为我打开一扇窗,让我挣脱乡野局限,看见更远的世界。
正是这段自由生长、肆意绽放的童年,塑造了我的品性。乡野劳作教会我吃苦耐劳、踏实善良;肆意嬉戏教会我乐观奔放、热爱生活;笔墨书香、美好音乐,为我指引方向,让我往后余生,无论历经风雨,始终心怀赤诚、向阳而行。
童年早已远去,河套乡村的旧模样也悄然变迁。可那些根植在黄河沃土上的记忆,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一生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