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伟燕

为买几颗用在毛衣上的纽扣，我来到了久违的新兴商城。印象中这里曾有好几家卖纽扣的，可如今只剩一家了，纽扣们被冷落在盒子里，灰头土脸，品种也不多，挑了半天也没有中意的，只好失望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想看看毛线，却发现那些卖毛线的铺子早已经消失了，心里不禁有些怅然。时代前行的脚步总是一边改变一边消失，曾经风行乌海并在寒冷的冬日给我们带来别样温暖的手织毛衣也在岁月的流逝中悄悄淡出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化批量生产的成品编织衫，虽然款式和质地都比手织毛衣好了很多，但我总觉得少了手织毛衣的情感温度。

小时候，物资匮乏，冬日里驱寒除了棉衣棉裤外，就是手织的毛衣毛裤。纯羊毛线在那时还属于较稀缺的东西，条件好的人家才舍得拿来织毛衣，织好的毛衣也多是大人们用来“撑场面”的，若剩下零头碎脑就用来给长得快的孩子们拼“百线衣”，手巧的妈妈们用五颜六色的毛线搭配成各种图案，看起来也颇为时髦。

大多数人家只能用较便宜的混纺或锦纶线来织，相较纯羊毛衣保暖性自然大打折扣，还易起球起静电，尤其是在干燥的冬季，一脱衣服就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还伴随着电光闪烁，头发都会被电得竖起来。

母亲是一名教师，白天工作很忙，只能利用晚上时间给家人织毛衣。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睡醒一觉时发现母亲还在灯下织毛衣，那情景许多年后回想起仍历历在目。母亲心灵手巧，每次织出的款式和花样都被小伙伴们称赞。因有母亲的手织毛衣相伴，我和妹妹从小都被温暖包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日。

上初中时，我悄悄学织毛衣。第一件“成品”是把母亲织的一件紫色毛衣进行改造，把领子和底边、袖边拆了重新织成白色的。工作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煤矿的洗煤厂洗煤，我所在的洗煤班几乎每个女工只要有空就会拿出毛衣来织。她们把劳保白线手套拆出线来织线裤，或干脆找来染料把白线染成彩色，有位姓扈的大姐手巧极了，能织出好多种花样，让人羡慕。

有意思的是还有位姓公冶的男师傅，长得瘦小，说话做事总是慢吞吞的，但织得一手好毛衣，无论什么花样，只要看几眼便能织出来。我缠着他学艺，他也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教我，至今我还记得他说过这样一句话：“织毛衣急不得，必须一针一线认真对待，就像我们洗煤一样，否则就会出差错。”

后来，我调到煤矿广播站工作。那时煤矿离家远，中午无法回家，便常和几个姐妹留在广播室织毛衣。我们一边切磋编织技巧，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八卦趣事，那段时光回想起来，满是轻松愉悦。我的编织手艺也在朝夕切磋中突飞猛进，家里老小几乎都穿上了我亲手织的毛衣毛裤。

有一年春节，全家人去照相馆拍合影，十一口人里竟有八位穿着我织的毛衣。每当翻看这张老照片，心底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再后来，我调至乌达矿工报社，工作与生活的节奏骤然紧张起来。白天忙不完采编事务，夜里等孩子睡熟，还要伏案赶工，编织的针线，便渐渐被冷落在一旁。

一天深夜，我为一篇稿件绞尽脑汁，毫无思路，烦躁又苦恼。恍惚间，忽然格外想织毛衣。我翻出那件织了一半的儿子的小毛衣，拿起银针，绕上毛线，一针一线慢慢织起来。织着织着，焦躁的心渐渐沉静；再织几行，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那篇卡壳的稿子，竟有了清晰思路！我赶忙伏到书桌前记下灵感，后来这篇文章还在征文比赛中荣获二等奖。

从此，编织成了我无法割舍的“挚爱”。我总能一心二用，指尖织着毛线，思绪天马行空，常常猝不及防间灵感迸发，最终化作笔下一篇篇情真意切的散文。这实在是一桩妙不可言的事。

时光流转，乌海人的衣着随生活变迁日益丰富。曾温暖几代乌海人的手织毛衣，渐渐被款式新颖、质地精良的机织服饰取代。人们追求快捷便利的生活，费时费心的手工编织，渐渐被冷落，唯有少数痴爱这门手艺的人仍在坚守，我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无论工作如何调动，我始终没舍弃织毛衣的爱好。因为我深知，这是调理心态、缓释压力的良方。无论工作焦虑，还是生活烦忧，只要拿起针线，那些负面情绪便慢慢消散。看着柔软的毛线在指尖一针针成型，如同给心灵一个温暖的拥抱，浮躁的心就此寻得宁静港湾，心境也渐渐明朗，如涓涓细流浸润心底，带来难以言喻的安然与慰藉。

在我眼里，每一根毛线都藏着故事，银针穿梭于彩缕之间，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这些年来，除了给家人织外，我已记不清曾送给朋友多少件自己手织的毛衣，尽管知道这些毛衣不一定被妥善珍藏，但总觉得肯定有懂我心意的人将其视为“珍品”，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我用一针一线，织进了沉甸甸的牵挂、无价的祝福。

退休之后，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来支配时间，除了看书、写作、旅游，便剩下织毛衣了。朋友们都无法理解我对织毛衣的痴爱，眼也花了，颈椎和腰椎都不好，干啥还自找麻烦织这早就没人穿的毛衣？其实我织毛衣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其实我织的，从不是毛衣本身，而是享受这份静谧的创造过程。这是我在忙碌与压力之外，为自己留的一方心灵净土。编织的时光治愈又安宁，世间纷扰都渐渐远去。看线团慢慢变小，毛衣渐渐成型，如同把生活里的细碎美好，织成可触摸的温暖。穿在家人、朋友身上，便将手工的温度与深情，悄悄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