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龙
他叫山,名字是父亲取的。父亲说,做人要像山一样稳。可山觉得,自己这辈子,稳当的日子没过上几天。
18岁那年,他参了军,被分到高原部队。高原的风比家乡更烈,雪也比家乡更厚,他在那里当了五年汽车兵,跑过最险的川藏线,也守过最荒的无人区。23岁那年,一场暴雪封了路,他为了给哨所送补给,车子翻进了雪沟,右腿被方向盘狠狠挤压。部队把他送回内地医院,治了大半年,腿是保住了,却落下了病根。退役那天,连长拍着他的肩说:“山,你是好兵,回地方好好过日子。”
父母见山回来,买了一套房,想着能给他娶个媳妇安个家。可没等山遇到合适的姑娘,老两口就走了。几年来,他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心里空得发慌。他想走出这间屋,去天边、去海边,去那些没有高原风雪的地方。可这套房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山想:“就把房卖了吧。带着钱,去南方找个活计,哪怕是开个小超市或者支个修鞋摊都行。”
山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卖房广告,不久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好,我看了广告,想问问房子的情况。”
山约了时间带她看房。
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说:“你是山吧?我叫海,这是我媳妇棠。”男人伸出手,山和他握了握,海的掌心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温热。
屋子是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客厅里摆着父母留下的实木沙发,墙上挂着他和父母的合照,照片里的山笑得很青涩,父母的脸上满是皱纹。海和棠在屋子里踱步参观,棠伸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小声说:“这房子采光真好,阳台也大。”
海点点头,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风卷着楼下的花香飘进来。他回头看山,认真地问:“这房子多少钱?我们诚心买。”
山报了个价,这是他琢磨了好几天后定的,其实要比市场价略低一点,想着能快点出手。
海和棠对视一眼,棠说:“价格我们能接受,就是……能不能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山点点头:“行,你们随时联系。”
送走他们,山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他很少和年轻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刚结婚的小夫妻。海看房子的时候,眼神里的期待像极了当年父母看这套房时的样子。他心里软了一下,又硬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山先生,我们决定买。你看什么时候能交订金?”
山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他约了下午4点。
下午4点,海和棠准时来了。棠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到山手里:“山先生,这是两万块订金,你收着。咱们下周一上午9点去房产交易中心办过户。”
山打开信封数了数钱,两万块一分不少。他抬头看海,海的眼神很认真:“山先生,我们是真心买这房子的。以后这房子就是我们的家了。”
山笑了笑,没说话。看着他们俩并肩离开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隔了一天,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很急促:“你好,是卖房子的山先生吗?我看中了你那套房子,我家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
山愣了一下:“可是房子我已经卖了,收过订金了。”
女人语气更急了:“订金而已,退给他们不就行了?我可以多出一些钱,你再考虑考虑。”
山摇摇头:“不行,我收了人家的订金,就不能反悔。做人得讲诚信。”
女人又说了半天,山都没松口。最后女人气呼呼地挂了电话。山握着手机,心里有点无奈。高原上的兵,答应了战友的事,就算豁出命也要做到。他腿伤的时候,战友们轮流给他送吃的、帮他换药,那份情他记一辈子,刻在他骨子里拔不掉。
周一早上,山和海如约相见。
“山先生,早啊。”海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早。”山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三个人一起走进房产交易中心,取了号坐在等候区。海拿出购房资料,一张张整理好,棠则在旁边帮他核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山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羡慕。他想起自己当年,要是没受伤,是不是也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像他们一样,守着一套房子,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三个人走到窗口,工作人员接过资料开始核对。就在这时,海的手机响了。
海接了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他声音有点发抖:“喂?王总……什么?调我去深圳?下周一就要报到?”
山和棠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隐约听到。海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可是我刚买了房子……我爱人……还在这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海没再听进去。他挂了电话,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棠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问:“怎么了?”
海回过神,看着棠,又看看山,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山先生,对不起……我公司突然调我去深圳发展,下周一就要走。这房子……我买不了了。”
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海,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的脸上满是愧疚,低着头不敢看他:“山先生,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们交了订金,应该遵守约定,可我也是没办法。这次调我去深圳,是升职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山沉默了。他看着海,又想起高原上的那些战友。有时候,身不由己的无奈,他太懂了。
他拿出手机将两万元转给海:“这是订金。”
海愣住了,抬头看他:“山先生,这……”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山笑了笑,笑容有点淡,却很真诚,“你们是刚结婚的小夫妻,为了生活奔波,我理解。房子我可以再卖,可你们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山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走出房产交易中心,阳光正好。海和棠站在门口,和山告别,他们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山挥了挥手。山也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又吹过来了,卷着路边的花香。山站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在南方开超市的战友打来的,“山,我想找你呀,去你那儿开个连锁超市!”
山笑了:“行啊!我等你!高原上的兄弟,咱们一起闯!”
山走到小区公告栏下,他笑着把广告撕了下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山抬头看天,天空很蓝,像高原的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