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祥（左）和儿子在翻看老照片。

■走一线 改文风

本报记者 曹艺 文/图

74年前，他是志愿军铁道兵，冒着枪林弹雨，在朝鲜战场修建铁路和坑道工事。

69年前，他来到内蒙古乌海地区，在漫天黄沙中修建包兰线。

铁路通了，他转业留下，自此扎根。

如今他94岁，他说：“党费从来不误。”

他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原32军96师287团战士陈道祥。

5月10日，乌海天朗气清，陈道祥一早就出门遛弯，白衬衫穿了十几年，还是干干净净。“好好锻炼身体，不给孩子添麻烦。”他说。

“不给组织找麻烦”“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

陈道祥伸出双手——那是一双骨节粗大的手，94年的人生，一大半刻在这双手上，扛过枪、抬过铁轨，在冻土上刨过坑道，也在乌兰布和沙漠边缘建起连接我国华北与西北的重要铁路。

“有啥怕的，战场上不怕死”

1951年，19岁的陈道祥从福建省福州市福清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年，他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鲜作战，编入32军96师287团。

朝鲜战场上，他的任务是修建铁路。天上是敌机，脚下是冰河。“前线告急，我和战友就顶到一线作战。”陈道祥语气平静。被问起当时怕不怕，他右手一挥，“有啥怕的，战场上不怕死。”

而战场给陈道祥留下的另一份记忆，却让他不得不时常想起。儿子陈章森说，父亲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只有胃疼和头疼两个“毛病”跟了他70多年，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法治，只能常年靠止疼片。

陈道祥在战场上感冒发烧，没有开水，抓起雪就往嘴里送，又连续参加7个昼夜的战斗，自此落下胃病；为了抵御敌军攻势，他和战友炸坑道，在密闭环境推石头时脑部中毒，打了强心针才救回来，自此落下神经性头痛。

“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士，600多人，现在知道在世的就剩3个，我算岁数小的。”陈道祥说，停战后他随部队回国，先后到河南、辽宁、福建等地，参与国家建设。

在参加连接江西与福建的交通大动脉鹰厦铁路建设时，这个离家多年的福建人，心里是热的。

1957年，由于国家建设需要，陈道祥所在部队又转战大西北，开始包兰铁路的建设。

那些年，他就像一颗道钉，祖国哪里需要，就“钉”在哪里。

“没人愿意留，我必须留”

“修好包兰线，建设大西北，给西北人民造福！”这是1957年的一句口号，陈道祥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1957年，为了支援包兰铁路建设，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一军挥师北上，陈道祥随铁道兵第7师33团5连来到乌海地区。当时方圆几十公里除了沙丘就是荒原，极少有人烟，铁道兵是一路步行来的。

乌海地区风沙大是出了名的。有句顺口溜：“一天吃进二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早上起来，陈道祥和战友们脸上、嘴里全是沙子。

没有自来水，人们就喝黄河水，到冬天就拉冰，冰化了澄一澄当饮用水；没有粮食，赶着驴车去磴口买；住的是帐篷，晚上冻得直哆嗦。回忆起当时艰苦的生活，陈道祥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节铁轨12.5米长，1米长的铁轨重43公斤，一节铁轨达千斤。铺铁轨时，铁道兵们铺好一节，火车往前运一节，再由20来人喊着号子把重千斤的铁轨从火车上扛下来，继续向前铺。

到了晚上，气温降到零下20多摄氏度，一停下来就冻得受不了，人们只得不停地干活。最绝望的是前面铺，后面风沙就把铁道埋了，有时候足足埋1米多深，大家带着家属，一块儿连夜清沙。

“这里苦，没人愿意留……”陈道祥说，“我是共产党员，我必须留。”有老乡劝他一起回老家，他没走。

由于当时乌海还未建市，包兰铁路建成后需要人员管护。在祖国的一声召唤下，陈道祥转业留下，成为乌海地区的第一批建设者。

1958年，火车的汽笛声第一次在乌海大地响起，陈道祥站在路基旁，没有激动落泪。心里想：接下来的养护，是大工程。

这个南方人，把青春和未来，献给大西北这片打小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土地。

“党费从来不误”

为了建设乌海，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留在这里，与陈道祥一样，福建、辽宁、山东是他们的原籍，乌海则成了他们共同的第二故乡。

“当时大家奔的都是一个目标：为人民服务。”陈道祥语速快了起来，眼神明亮，“大伙儿劲儿往一处使，特别暖和。”

后来，陈道祥成为一名铁路工人，进入呼铁局包头铁路分局乌达工务段（现乌海工务段）工作。从班组长到车间主任，从副段长到段长，职务在变，对铁路的情感从未变。

1992年退休后，他又在单位关工委干了11年。他到铁路沿线的偏远小站，跟年轻人一块儿干活，教他们怎么护铁路。

有人请他合伙做生意，有人劝他回家乡养老，他只说：“干了这么多年，离不开，还在铁路线上吧。”

几十年来，有一件事老人从没落下，他说：“党费从来不误。”

窗外的乌海，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街道宽阔，绿树成荫，包银高铁穿梭，连接着远方与更远方。

而这位94岁的老人，像一颗铺在铁轨下的石子——沉默、坚硬、平凡，却承载着一列列时代的列车，稳稳地驶向未来。

【记者感言】

青春有很多选择，陈道祥的选择因心怀家国、默默坚守而格外厚重。

他来自福建，祖国一声召唤，便将青春与未来留在乌海，自此他乡成故乡。

采访中老人说：“乌海地区最早的建设者来自四面八方，大伙儿把乌海当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条件虽艰苦，心里却格外温暖。”

可以说，没有包兰铁路，就没有今天的乌海。为了乌海的发展建设，旁人不愿留下，他们毅然扎根；纵使环境艰苦，他们始终坚守。不图虚名，不事张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道祥今年94岁，腰板依旧笔直，说话干脆利落。他从不认为自己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位老党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沉默、质朴、甘于奉献的“铺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