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拳拳
一、趋势的超越
新的表达,正如骤然打开窗扉看遍山川和尘世,正如每天喷涌而出的太阳,正如这一次新的抵达。
文学作为现实的深刻反映、变革的内在引擎、文明的丰厚载体,能够净化心灵、超越精神、构建审美自觉。
散文,必须超越散文的本身。散文一般具有叙述的直接性、表达的扩展性、文本的多样性。散文的概念是由成功作品的影响力来确定的,这一体裁似乎没有固化自身的内涵,并且一直拓展着可能的外延。
当然,我们需要关注和认知当前文艺的新态势。
正在跃动的新大众文艺,张扬着创作主体和客体的人民性。其中的散文作品,细致记录人生的本真状态和原始感悟,与现实广泛融合,编织出平凡而朴素的温暖。草木浸透着炉火的气息,唇齿相依的文字,朴素如能滋养生命的粮食。
所以,任何工具也不会代替真诚创作的本身,数字化生存方式不能改变不断发展演进的文化本质。网络散文等新媒体散文,开始在艺术上趋向成熟。时尚性的文化元素,正在被建构性的文化元素所主导。经过重新分化与组合,后现代文化元素就有可能形成新的表达系统。心灵的共鸣在这里交汇,成为充满活力、颇具潜质的领域。
我们需要把握中国散文发展的大趋势。
现代汉语的产生是必然的,如同躁动的黎明。是序言,是宣言,也是箴言。“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文学革命与新文化运动同时发轫。中国文学更新了自己的叙事观、抒情观、美学观和言说观。新的探索一直在推进,使我们民族的文化和审美发生新的跃迁。
那些美好的事物是值得赞颂的。婀娜的月光,依然浸润着清华园里的文字,晶莹的泪光中,最不能忘记的是那温热的背影。鲁迅在《而已集》中磨砺锋芒,巴金在《随想录》中袒露真诚,徐志摩吟咏的康桥恣蔓而孤独,郁达夫描写的超山内敛而静美,为散文的拓展提供了可供借鉴的范式。仰头望时,崎岖而光荣的路途上群星闪耀。
我们需要溯寻优秀传统文化的真本源。
汉语是万物赋形、多维构词、永续传承的语言体系,书面汉语是传承中华文明至为重要的活态载体。锦绣文章、璀璨诗篇和恢宏典籍,熔铸着中国人的思想圭臬、精神内核、情感原乡和美学本质。诸子百家、舜典国语、苏海韩潮、柳泉欧澜,都成为中国人精神的谱系,滋养我们的精神生活。生生不息、欣欣向荣,推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有着无可比拟的共生的力量。
山河为卷,日月为笔。在黄河岸边,我们必须书写传奇史诗的可能。在这个激情澎湃的时代,那些伟大的篇章依然昭示着未来,需要文学给予我们美好的理想和前行的力量。
二、建构的空间
在实体世界、精神世界之外,文艺构造了第三个世界,即审美世界。
谋篇与布局,构图与定位,动静与虚实,质感与肌理,节奏与韵律,层次与交融,对转与中和。领悟中国美学精神,感受真诚与至善。美学观的本质在于超越,能够超越边界、结构和所有可能,积极地推进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
哲学家当然理解这个世界是可以认知的,而文学家试图运用叙述学的不可知论,在作品中推进情节、感受和事件的逐渐展开。未能知晓全部,本来就是生活的常态。必然的结局或者关键的环节,总会有部分内容潜藏在叙述之中。
对于叙事散文来说,选材是至为珍贵的。一件事或另外的许多事,进入文本才能产生意义。关注事物的肌理,像抚摸岁月的掌纹。必须体察和认知其中的趋势和规律,呈现深厚内涵。故事的内核是命运的种子,内在的冲突是心灵的裂变。现实里所有的事情都是唯一的,而故事的写作动机和讲述方式,却可以让阅读者一再地重临现场。
精神依附和叠加于实体世界,有着意念、意识和意志,也有着情绪、情感和情结。像阳光一样温热,像歌谣一样悱恻。情愫如呼吸,与身体互相偎依。大地起伏,胼手胝足的生存,梦想扑面而来。
众多艺术家以真挚的情感和充沛的投入,构建着艺术世界,跃动、嬗变和升腾,成为新的时空。创作即是创造,强劲的想象可以产生事实。创作者是其文本的造物主,这是有意味的褒奖。以所来所往为草纸,以所持所获为腹稿。从语言开始谋篇布局,熔融塑形,开启个体空间的搭建过程。
语言显现世界,错综复杂的文本系统,延展生成新型的时空秩序。有限时间内展现出无限空间,有限空间里无限地扩展心理时间。
散文作品的空间,是人物存在和故事发生的场所,具有推动故事进程、深化主题意旨的作用。空间有时平行分化,有时错位累积,有时交叉集聚。梁衡的散文佳作《这思考的窑洞》意蕴丰富,植根于苍茫的黄土高原,在地理空间上发现时间的意义,写出中华文明精神版图的鲜明坐标。而藏族作家阿来从容行走在有风的旷野中,与自然万物对话。周闻道更像放逐者,茫然进入陌生的玻璃之城,在客观自然中建构起一个透明的世界。
心理时间容纳过去,接纳未来,绵延不绝时也不可测量。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时间在起落回旋,或者重叠并置,或者错位切换,或者交替耦合。莫高窟石壁里千年不变的容颜,与谁不期而遇。伫望沧桑,每一位作家都会留下优美的文字。余秋雨所写的多篇散文融合叙事、抒情、哲理、随笔四种样式,以澄澈的思考和凝重的笔触,自如转换视角,构建了自己心中的敦煌意象,深刻地展示了文明的绵延传播过程。
我敬畏方块文字,是因为我敬畏广大读者。劳作和耕耘,感怀和歌唱,伫立和凝思,就这样在祖先的土地上拥有健壮的骨骼、全部的感受和升腾的梦想。我们的家园,是自在且永在的福祉。因此我写下散文《宅兹中国》,初心种在中国国土,蓬勃的理想幸福生长,天地间光芒涌入。家国情怀和文字血脉,构筑文本的意义,使现实趋向无限延展。
三、交融的感觉
人物或者讲述人,是记人写事的当然主体。
需要真诚地感受主体人物的心灵回响,像经典散文家那样用文字,重新塑造可感且可知的人物形象。有时还要像美术家那样能够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塑像。文艺根源于现实生活,但一般不包含直接的个人日记、流水实录、信笔随写。生活和艺术,是不同构成的客观存在,需要进行样态和空间的转换。
已然感动写作者的事物,才会真正地感动阅读者。艺术的真实是本质的、表达的、感觉的真实,这种真实首先源于对现实的切肤之感。
人类的情感极为美好而高贵,也极为繁复和深厚。恩情、亲情、爱情、友情、乡情,毗连着怒放欢欣、缠绵悲悯、仁义忠诚。众多艺术当中,在描写感情、感知和感觉诸方面,文学最为全面,最为深刻,也最为细腻。
审美是崇高情怀的升华。抒情类散文当中重要的是:借景生情,寓情于物,万水千山总是情。唯有触及、感应或者抵达,情结的本身就会变成强大的内驱力,形成绵延的情感流。甚至流溢在文字之外,成为浸润作者和读者心灵的重要媒介。秉持物我相融、天人合一的写作理念,在创作对象上倾注大量真情实感,对久已蕴藏在内心深处的事物进行多重观照和展现。
第一种方式的观照是持久而珍贵的记忆,体现着置身感、代入感和通透感。蝴蝶是花朵的追想。漫长的情感经过岁月的叠印,体现出深厚的生命力。回忆隐藏或显现于现实生活环境,能够滋养更多的理解和认知,消解内在心灵与外在情态的间隔,促动个人艺术感觉的回旋或者升腾;第二种观照方式是揣摩,体现着颤动感、灼热感和沉浸感。树叶在雨夜里吮吸着眼泪,琴弦在空濛中流淌出歌声。层层漫卷和裹挟,肌肤的触觉是敏感而充盈的,有时候会跃动全身,温热地延展和交织。绝大多数散文不会是在现场写作,所以需要用心灵感悟生命存在的质感,尽可能去赋予周围事物一种粘滞的感觉,淋漓和粘滞互为表里,在柔软中感悟有无相生;第三种观照方式是默想,体现着疏离感、梦幻感和使命感。内心纯净,思绪就能够跃出现实,印证那些心灵感应的声音,在深邃而广阔的时空中显露出思想的锋芒。在有些痛楚的觉悟时刻,思维犹如暗夜下涌动的大海。沉静,是因为江河都匍匐流向海洋。
摩挲印刷文字的轻微起伏,文字的呈现,宛如肌肤依偎的感觉。余光中的散文名篇《听听那冷雨》想象绮丽多变,语言濯古来新,大量采用了比喻、通感、联想、烘托等表现手法。潺潺的感觉如润碧湿翠、漱玉激石,出神入化的审美境界使我们感同身受。
迢递晨晖,澶漫画卷。想要写下这样的文字,有着强劲充沛的感知动力,有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原力。穿过所有的感觉,丰腴盘卧、昂首挺拔呈现出种种生机和活力。我的散文《铜狮群》发表在《草原》杂志,被编辑点评推荐:“这篇大散文受到广大读者的好评,作者以信手拈来的洒脱之笔,展示了围绕铜狮群铺排的现实世界的方方面面。”“佳篇自然天成,使人赏心悦目,不忍释手”。激情和长啸,铭记与眺瞻,幸福与长久,人间流动着最美的希望,灿若彩虹。
四、创新的语言
所有隐秘时光,此时全部开启。萌动的创世意识如锋利的斧头,在鸿蒙中盘古开辟世界。念天地之悠悠。仓颉知晓自然的神秘启示,取法天象地表和鱼文鸟羽,创造最初的汉字,让世界有序地生长。雷霆裂地,天雨为粟,文字庄严诞生。
语言是我们感知、解释、把握世界的一种重要方式。在文学文本中,任何事物都无法独立于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园,是世界的边界。当代著名作家王蒙说:“语言是符号,是思维的符号,又是一个自己的世界,文学语言非常重要。”
文字是思想的光芒。语言的实质近乎重构,语言的内核即是情感,语言的意义在于揭示。
文学作为古老的艺术形式,先在地指向永恒。作为散文作家,应当具有深刻的文本建构意识和文体变构意识,更新惯常的审美模式,创作独特的主体意象,用心灵体察写作的终极意义和文艺的本质属性。对所知现实进行模仿、跳脱和再造,对日常话语进行提纯、辨别和重构。真切地感知世界的想象和生活的抒情,现代散文逐步呈现出与时代发展相对应的现代品格。
需要以更广阔、更博大的文化语境去体察社会本身,从实质上解决散文语言和不断扩大了的现实经验之间的矛盾关系,使语言更好地反映当下生活。文本和词语的解放,使散文先锋写作充满更多的可能性。纵横聚合的现实场面,交织共生的情感经验,抵达边缘的哲思迷宫,以及审美意识的现代转型。创造性地运用语言,也意味创造性地感知世界。
现代散文语言的层面,是纵深或者跃升的。最基本的层面是文本推给读者的感知层面。因为感动和怀想,唤醒蛰伏的艺术感觉,通过独特的形象、意象、表象和镜像进行表达,连接不同的生命体验;第二层面就是建立在丰富现实上的审美层面。星槎渡海,万物入怀。摒弃刻板的认知,自觉地进行体察和重构,制造陌生化感觉,产生新奇审美体验。现实主义的激越、浪漫主义的绮丽,新古典的雅致,先锋派的雄奇,审美想象力持续变成一种艺术能量的释放,使日常生活时空泛起光泽;最上的一个层面可以称之为哲学层面。文字破茧而出,思想化蛹为蝶。文化哲学的本质在于沟通和理解。在追逐文本主题的写作过程中,融入隐喻智慧、辩证思维、文化内涵。散文作品不是风花雪月和辞藻修饰,而是用富于创造性的艺术形式,承载坚定前行所展现的精神力量。感知层面依从于审美层面,审美层面又包含在哲学层面之中。
现代散文语言的组合是多维的,也是横贯的。主要有三种功能:一是呈现精深度,创新语言的纯粹性。每一次写作都是对当下的介入,每一个词语都应该是初始的、唯一的。锤炼文风,推敲语义,凝视生长的体验,铭刻未来的希冀,增强信念和力量,使文本结构聚合为独特的结晶物;二是呈现高密度,创新语言的更生性。消解庸常和平实,以立体化的视角去聚焦现实,充分地运用细部描写、感官描写、意蕴描写,叠合交织绵密的意象,涌现情感张力,使文本充盈如自在的生命体;三是呈现多向度,创新语言的外溢性。将真挚饱满的情怀,与澎湃的美学精神、深厚的文化底蕴相融合,使文本雄浑涌动如奔流入海的江河。
新的空间,新的感觉,新的语言,文艺的恒定价值在此得以展现,唯有创造值得铭记。以原创精神推进审美表达创新,感知力、塑造力、想象力是文艺创作的重要推动力。
我们正经历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时代,民族复兴的伟大进程,同样也会是文学的黄金时代。踏上新征程,有责任和担当,用新的激情与思考,展现时代的发展图景与精神风貌。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激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带动扶持新生创作力量,坚持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相统一,繁荣文艺事业。审美地反映外在世界,艺术地引导精神生活。
所有未来都将是崭新的。此时,语言的意义庄严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