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范子琛
腊月二十八,西安北站。
候车大厅里挂起了红灯笼,玻璃门也贴上了福字,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我攥着一张单薄的行程单,上面印着“西安北—乌海”五个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趟车我盼了整整三年——从包银高铁开工建设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着它通车的消息。
十几年前,我在西安读大学。头几年回家没有直达火车,要到银川或者包头中转。绿皮车晃晃悠悠十几个小时,春运时过道里站满了人,转身都困难,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脚臭味。要是有个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车厢里就更拥挤不堪了——但说来也怪,所有的列车员好像都有一种魔法,不管人群塞得多满,他们总能一边高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一边推着那辆铁皮小车从人缝里硬挤过去。乘客们像被劈开的潮水,歪着身子、扭着腿,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
工作以后,回家要先坐飞机到银川,再打车两个多小时到乌海。一趟下来大半天就没了。要是遇到点特殊情况,当天都不一定能回去。有一年冬天银川突然下大雪,高速封堵,我们只能在附近旅馆住了两晚,除夕当天下午才辗转到家。母亲看着我疲惫的脸,心疼得直掉泪。
现在好了,高铁通了。
列车启动,电子屏上的速度数字一路攀升,120、200、249。窗外平原、山地、戈壁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后退。我靠着座椅,把椅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过道那头,一位年轻的乘务员制服笔挺,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双手端着托盘,从我身边经过时,恰好与我对视,于是浅浅微笑,轻声问:“先生您好,咖啡、奶茶有需要吗?”我摇了摇头,她便又轻声道一句“好的先生”,微笑着走过。
我靠在窗边,窗外渐渐出现稀落的村庄和城镇。这条回家的路,我走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四个半小时后,列车平稳地停靠在乌海站。
新站宽阔明亮,钢架玻璃穹顶洒下一地阳光。出站通道安静有序,只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出站口,父亲已等在那里。他还是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军绿色棉袄,头发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一看见我就咧嘴笑。他一把接过我的箱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又瘦了。”然后拍拍我的肩,“你妈在家炖羊肉,就等你呢。”
父亲是移二代,我是移三代,我们家是乌海第一批建设者。爷爷是1958年从山西来的。他跟着一列闷罐车,和三百多个同乡一路向西到了“乌达”。父亲讲,爷爷头一次下井回来,浑身漆黑,只露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奶奶认了半天,才敢喊他。
爷爷那代人,没有房子就挖地窨子,没有路就踩出路。冬天零下二十几度,矿井口结着白霜,他们一镐一镐地挖,一车一车地拉。爷爷的腿就是那时候被砸伤的,后来一到阴天就疼,但他从来不抱怨。
爷爷不识字,可是爱学习。矿上办扫盲班,他第一个报了名。收工回来,别人倒头就睡,他趴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笔。认了字又迷上电,矿上的电工师傅来修设备,他就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后来矿上选人去学电工,爷爷凭着一股钻劲儿被挑中了。他从最简单的接线开始学,一点一点地啃,硬是把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吃透了。
他在电工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谁家电器坏了、哪台设备趴窝了,找他准没错。工友们说:“赵师傅的手,比仪表还准。”
爷爷和奶奶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这在那个年代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时代的大潮浩浩荡荡,父亲兄弟六人走出了六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大伯当了老师,三叔考学到鄂尔多斯煤矿当工程师,四叔接班下井,五叔跟着爷爷学电工,六叔最敢闯,改革开放后下了海,做生意,是兄弟里最先富起来的。
父亲排行老二,是兄弟里经历最坎坷的。
高中毕业后先是跟着工地上的师傅学瓦工。他肯吃苦,大夏天顶着日头砌墙,手心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干了两年瓦工,攒了一点钱,却不想一辈子跟砖头打交道。
20世纪80年代初期,街上做买卖的人多了。父亲瞅准了一个门道——做布鞋。那时候的人们还习惯穿家做布鞋。父亲东借西凑,在家里盖了几间厂房,买了几台机器,请了几个女工,办起了一个小小的鞋厂。
头两年生意真不错。父亲做的布鞋,底子厚实,鞋面结实,顾客来了一买就是好几双。父亲领着工人没日没夜地赶工,脸上全是笑。
可好景不长。90年代中期,市场上流行起了皮鞋。各式各样的皮鞋从南方涌进来,锃亮、时髦,父亲的布鞋一下子卖不动了。但他不甘心,又撑了两年,最后还是关了门。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母亲去找他,他眼睛红红的,站起来说:“走,回家。”
此后父亲什么活都干过:摆地摊、卖水果、跑保险、倒腾煤。有一年冬天,他蹬着三轮车给人家送煤,路上结了冰,车翻了,煤撒了,膝盖磕破了皮,血把棉裤都浸透了。他一瘸一拐地用铁锹把煤铲回车斗里,咬着牙送到了地方。
父亲这辈子,闯过南,走过北,被生活狠狠摔打过多少次,但他从不认输。母亲说:“你爸这人,本事不大,心气儿高,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我觉得,这比什么都了不起。
父亲那辈六兄弟,像六条不同的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经不同山川谷地。他们是乌海第二代人的缩影——有过梦想、失败、坚持,最终还是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回家的路沿着滨河大道走。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给我指窗外:“你看,那是新修的环湖路,夏天好多人在那跑步。”“那是滨河公园,才建好的,种了好多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献宝似的兴奋。
我确实被震撼到了。
上一次回来时,乌海湖才蓄水不久。现在,宽阔的湖面一眼望不到边,环湖公路平整宽敞,两旁的绿化带虽然落了叶,但松柏依然青翠。
这是我小时候那个漫天黄沙、遍地煤灰的乌海吗?
我摇下车窗,深深吸一口气。空气干燥清冽,没有煤烟味,没有沙土味,只有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净清冷。
小时候,每年春天刮沙尘暴,黄风一来天就黑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晾在外面的被单一拍一蓬土。父亲下班回家衣服上全是煤灰,母亲洗完工作服,一盆水都是黑的。
“变化太大了。”我忍不住说。
父亲语气平静却藏不住得意:“你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他望向窗外冰封的湖面:“你夏天回来再看看,水鸟多得认不全——红嘴鸥、白鹭、赤麻鸭,一群一群的。”
他又笑:“沙漠看海,中国乌海。嘿!”
我听着也笑了。
“那就是书法馆。”父亲指向一片造型独特的建筑。我知道那是当代中国书法艺术馆,国内单体面积最大的书法主题馆。“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还去广场上写过毛笔字?”父亲说。
“当然记得。”那些记忆再度鲜活起来。
上中学那年,正值书法城命名成功。我们去参加集体活动,每人一件白T恤、一支毛笔、一个小砚台。广场上摆满小书桌,一眼望不到头。“那天太阳特别大,”我继续说,“我写的是‘黄河明珠,大美乌海’八个字,手抖得厉害,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那个女孩写得好,还上了电视。”
不知何时起,书法就成了乌海人生活钟的一部分。公园里时常见有老年人用大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学校里孩子们有书法课,书法广场到处都是书法元素,散步的人常停下来比画。
车子驶上乌海湖大桥。视野一下开阔起来,这是黄河上游最长的大桥之一。我想起小时候从乌达去海勃湾要走的老黄河大桥,桥窄路破。如今这座桥宽阔平坦,如一条银龙,把这头那头连在了一起,也把乌海的过去和现在连在了一起。
汽车拐进乌达城区。道路两侧,崭新的住宅楼整齐排列,楼间有绿化带和小广场,老人晒太阳,孩子嬉戏。父亲说,这是棚户安置区。
“咱家的老房子,你还记得不?”父亲问。
“当然。上厕所要跑院子外头的旱厕,冬天冻死个人。”我回答。
“就是那块地方。”父亲朝窗外指了指,“全拆了,你爷爷也搬进了新楼房。同等面积置换,政府还给补贴。”
我往车窗外看,那些楼阳台上挂着红灯笼,贴着窗花,一派喜庆模样。
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父亲放慢车速,让我好好看。那些整齐的楼栋、宽敞的马路,与我记忆中的矿区平房区完全是两个世界。记忆里是低矮的土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下雨天满地的泥泞,春天刮风时漫天飞舞着塑料袋。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望着窗外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这座城,早已褪去旧日风尘,悄然蝶变。变得让扎根故土的人心安踏实,也让远走他乡的游子,岁岁牵挂,念念难忘。
车子缓缓停进小区车位。母亲在电话里催:“再不回来,羊肉炖化了!”
我笑着拉开车门,脚刚落地,就闻见不知从哪飘出的炖羊肉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