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海棠

A+ A-
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4-24 09:33:43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留意这株海棠的。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而我不过是偶然抬了抬头,便与它对上了目光。海棠就依在北墙角,瘦瘦的,枝干是那种沉郁的深褐色,微微地虬着,像老人手臂上安静而固执的筋脉。它立在那儿,不声不响,与墙影融在一起,平日里是很容易就被人忽略过去的。

可一到三月,风还料峭着,空气里满是泥土苏醒时的那种惺忪气味,它便不同了。先是枝梢上鼓起一簇一簇的、暗红色的小苞,紧抿着,仿佛攒着无穷的心事与气力。然后,仿佛就是一夜之间,或是某个不经意的清晨,那花,忽然就“哗”的一声,全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整棵树,倾其所有地、不管不顾地泼洒出来。那颜色也不是纯然的粉,是白里透着极淡的红晕,又仿佛被清水调得透了,薄薄地晕染开,成了一片轻而软的烟霞。走近了,能看见五片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花瓣,围绕着中间一簇金丝样的蕊,颤巍巍的,蜜蜂一来,便慌得乱点头。

我总爱在花盛时,搬一把旧竹椅,坐到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它。看阳光怎样从东边移过来,先是镀亮高处的几枝,那花瓣便成了玉,成了瓷,亮得有些晃眼;低处的花还浸在淡青的晨阴里,颜色便显得温润、含蓄,像笼着一层梦。看风起时,那满树的花便齐齐地动了,不是摇,是漾,是一波一波无声的、柔软的潮汐。偶尔有几片花瓣,终于不胜风力似的,悠悠地、打着旋儿地飘下来,落在泥地上,落在墙根的青苔上,我便拈起来,对着光看那细致的纹理,那将尽未尽的颜色,心好像也被一种极静的东西填满了。

这热闹是属于海棠的,也是短暂的。仿佛只是一场春雨的工夫,或是几日恼人的风,那满树的云锦,便稀薄了下去。花瓣开始大捧大捧地落,不是先前那种娇怯的飘零,而是一种繁华散尽的、带着些微倦意的告别。这时候的树,便显出一种清癯来。叶子倒是长起来了,起初是嫩嫩的、怯生生的黄绿,不几日,便转成沉静的、油油的碧色。先前被花占满的枝头,如今是叶的天下了。阳光筛下来,光斑便在地上跳跃,是另一种活泼的生趣。偶尔,会在密叶间发现一两颗小青豆似的果子,羞怯地藏着,那便是热闹过后,生命悄然结下的、小小的念想了。

我于是觉出,我与这海棠,竟有些相似的寂寞了。我的日子是静的,像一条无波的古井里的水,映着天光云影,却少有涟漪。它呢,年年岁岁,守着这一角天地,将一腔炽烈的心事,全付与这十来日奋不顾身的花开,其余的辰光,便在沉默里酝酿,在风雨里等待。我们互相是彼此的看客,也是彼此寂寞的印证。我看它从繁华到零落,看它从喧哗到沉静,仿佛也看着自己生命里那些来了又去的、明灭不定的悲喜。它的花开,像是替我呐喊了一场;它的花落,又像替我叹息了一回。我们之间,没有言语,却仿佛说尽了所有。

这几日,花事已彻底阑珊了。叶荫一日浓似一日,投下的影子也有了重量。我不再常常搬椅子出来了。只是偶尔路过,还会驻足片刻,看看那些日渐圆润起来的小果子。傍晚时,起了点风,我又走回院子里。月光薄薄的,像一层清水,泻在树冠上,叶子便成了墨绿的、凝住的浪。四下里静极了,能听见虫声在墙根底下,唧唧地织着夜。我忽然觉得,那海棠树在月光里,似乎也正看着我。它此刻的静默,与花开时的喧腾,原是同一种生命的言语。我们都将归于这样的静默,在各自的岁月里,守着一段无人注目的悲欢,这或许,便是生命最本真、也最庄重的模样了罢。

夜凉了,我转身回屋,没有再回头。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我也还会再来。我们之间的这一点无言的默契,大约,还要持续很多个春天。


相关推荐

融媒矩阵

抖音

app

微信

微博

快手

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