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利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父亲却已早早起身，去赴一场与山野的约定。

待东方天际漫开金红，朝阳爬上林梢，父亲便踏入柠檬园。厚实的手掌拨开枝丫，径直走向花开最盛的几株。风过处，清冽的柠檬花香漫溢，沾衣染袖。枝头已有三两只蜜蜂翩跹起落，在素白的花间轻颤采撷。父亲望着它们，眉眼舒展，酝酿一冬的期盼终于落地：“时候到了，可以招春蜂了。”

他归家时脚步轻快，难掩喜色，转头对我说：“你这次回来正巧，能瞧见怎么引蜂入笼。”

我颇感新奇，跟着父亲来到园中。他拿出一顶黑纱“桶帽”，娴熟地倒挂在离花最近的枝头。我满心疑惑：“仅凭一只空笼，便能引来山野间飞舞的蜂群？”父亲淡淡一笑：“笼内涂了蜜，香气引路，它们闻着甜，自然会来。”我半信半疑，只觉此事太过轻率，便跟着父亲默然归家。

午后，父亲泡上一壶茶，安坐小院晒太阳，仿佛早已将招蜂之事放下。从日头高悬到暮色西垂、凉意蔓生，他始终没有去查看的意思。我按捺不住好奇，丢下书本便往柠檬园跑。父亲在身后朗声笑：“慢些，急不得，蜂还在路上呢。”

奔至树下仰头望去，已有十余只蜜蜂钻进笼中，正埋头吸食蜜香。初见成效，我心头一喜，只盼第二日能有更多蜂群聚集。

次日清晨，我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便冲向园中，本以为笼中早已蜂影成群。可抬眼一望，蜂笼空空。期待骤然落空，我当即劝父亲取下蜂笼，不必再等。父亲依旧温和笑着，轻轻摇头：“取不得。再等等，它们会来的。”我虽不甘，也只得作罢，将焦灼埋进心底，重新埋首书卷。

第三日正午，一家人正围坐院坝吃饭。忽然屋后传来一阵密集如雷的嗡嗡声，就像远空滚过闷雷，又似机群低空掠过。我慌忙起身奔去，眼前景象让我一时屏息——蜂笼之上，蜜蜂密密麻麻聚成一团，如厚重黑纱，将笼口严严实实笼罩。千万只翅膀齐振，声响震天，却秩序井然。父亲连忙拉住想要凑近的我：“莫惊动，此刻正是它们入笼安家的关头，惊扰了便会四散而去。”

我立在三丈之外，静静望着这自然奇景。不过半日，那团涌动的“黑纱”便渐渐收拢、平息、归巢。父亲这才轻手取下蜂笼，打开备好的新蜂桶，将它们稳稳安放，轻声念叨：“来了，就安心住下吧。”他回头望向我，眼神明亮：“招成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场看似简单的招蜂，藏着天地时序与人世耐心。我曾因一时未见成效便心生退意，觉得等待徒劳；可父亲始终不急不躁，信时节、知规律、守耐心。蜜蜂从不会因人的急切而提前赴约，也不会因一时空落便爽约不来。它们自有来时路，自有归巢期。

世间事大抵如此。我们总在付出后便渴望立刻看见成果，在等待中因迟迟不见回响而动摇，甚至想半途而废。可时序有常，万物有序，花开有时，蜂至有时，人生收成亦有时。那些看似沉寂无声的日子，并非徒劳，而是香气在漫延，机缘在靠近，心意在沉淀。

不必因一时落空而怀疑坚持，不必因片刻沉寂而放弃初心。只要方向不误、诚意不减、耐心不失，那些默默等候、静静耕耘的时光，终会在某个清晨或午后如约而至，予你一笼香甜，一园生机，一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