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银
那天,我心血来潮,想炖一锅冬瓜排骨汤,打开冰箱却发现冬瓜太少了。我在橱柜里翻找,发现还有泡好的海带,便顺手拿来炖在了一起。
经过小火慢炖,看似寡淡的汤倒也滋味十足,排骨软烂,冬瓜微甜,海带的鲜味也融入了汤里。老伴这些年对饮食越来越挑剔,但喝了汤后却说:“最好喝的一次,对胃口!”从此,冬瓜排骨汤在我家有了正式的名分。
我喜欢喝汤,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那些年物资匮乏,我家六口人就有三个大后生,粮食不够吃。每次吃饭母亲就说:“莜面半饱,喝水正好。”于是我便冲一碗“菜滚水”来填饱肚皮。
其实,汤和菜的口味是随着年龄发生变化的。刚成家的那几年,粮食是够吃了,但缺少油水。一旦炖汤或炒菜,必定得够香够辣,浓油赤酱,大火爆炒;做包子、饺子,要一嘴流油的那种;偶尔做排骨或鸡肉,一律先焯水,再用冰糖炒色,烧得浓艳油亮,闻一下香气四溢,看一眼口舌生津,吃一顿能饱三天。
那些日子,时而酸甜,时而辛辣,如今偶尔回味一下,也觉得鲜活呛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口味变了呢?白面里要加上荞麦面、黄豆面,以及曾发誓一辈子不想再碰的玉米面,蒸成各色的馒头或窝头;南瓜、红薯、山药、土豆,这些年轻时看一眼就发愁的食物,现在都挺直了腰杆,堂而皇之地走上了餐桌。而且餐桌上多了凉拌菜,多了蘸酱生吃的绿叶菜,原来喜欢的油炸、红烧类食品,渐渐被冷落了。
两个磨合了半辈子的人,似乎缺少了碰撞,有多久没有再起过争执了呢?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锅碗瓢盆安静地躺在橱柜里,好像从来未经过跌宕起伏,只字不提曾经伤感的记忆。日子久了,两个人的脾气就变得温和了,再也不会用棱角对麦芒,我们学会了分享欣喜,懂得了共情忧伤,时光如流水,风平浪静。
我们的口味,随着时光变化着:她喜欢早餐时吃几片醋泡生姜,喜欢在炒菜时加上辣子,没有辣味的菜品她不感兴趣。我喜欢油水清淡的榨菜汤,也不喜欢很辣的炒菜。两个人的喜好南辕北辙,却并不妨碍彼此和平共处,在家做饭,外出就餐,我们都会照顾到对方的口味。普通人过日子也许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迁就着,包容着,岁月最终平淡而悠长。
恰似我们家里的海带和冬瓜,原本互不相干,并无交集,却在岁月的烟火里,以排骨为引,互相煎熬,互相释放,互相成全,终于成就了一锅鲜香浓郁的家常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