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笔下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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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4-17 09:07:53

惠军明

说起苏东坡的春天,舌尖总是比眼睛先醒。那是初生野菜的微涩清甜,是泥土的腥气,还有几缕清亮油香混在一块,一种唇齿留香的滋味。这滋味叫“蓼茸蒿笋”,叫“春盘”,也叫“人间有味是清欢”。

在黄州或更远的惠州儋州,荒僻早春,料峭的风还裹挟着瘴疠,当时官场寒潮比自然更加刺骨。苏轼却总能从田埂上江岸边,发现春天的信使。不是梅,不是柳,是一捧刚冒头的带露蒿笋,一把嫩得掐出水儿的蓼芽。仔细洗净,沸水里一焯,去了生涩,留了脆爽,码在粗陶盘里,淋上些自酿的土酒油醋。那便是他《浣溪沙》里津津乐道过的“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午后阳光薄薄地铺着,茶盏里浮着雪沫,眼前这盘青碧,就是他被贬谪的整个春天。

这清欢二字,千斤重,又轻如鸿毛。须得尝过汴京城“红纱玉粒饱晨炊”的肥甘,领略过宫廷“金盘夜捣守宫红”的煊赫,然后命运急转直下,于蛮荒之地对着这盘至简至素的野蔬,方能从肺腑里品出那“清”字的真味。那不是清贫,是清透;不是寡淡,是淡泊里头,生命最原本的丰盈。春天的生机,不在姹紫嫣红的排场,在第一口咬下蒿笋时“嚓”的一声,在那略带辛辣的汁液里。政治的失意与人生的苦水,他都当成淬炼这春盘的最后那点盐,恰到好处的咸,反而吊出了野菜深处的甘甜。

这是口腹的欢愉,更是精神的凯旋。他用吃这件顶顶俗常的事,接住天地,化解坎坷,把流放地过成桃花源。

于是,他笔下那些更正统的春景,也都带上了这般可亲可嚼的烟火气。他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我们仿佛能看见他并非伫立远眺,而是蹲在江边,眼巴巴地望着那群优游的鸭子,心里盘算,这“先知”水暖的鸭,要是炖汤,该多鲜美。他说“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那善解人意的东风,吹散阴霾,倒像一位殷勤老友,为他扫清去山野间寻觅新笋跟蕨菜的路。他眼里的春天,饱含食欲,活泼泼的,可以参与其中。莺飞草长,他看见的是“蒌蒿满地芦芽短”,是河豚欲上的致命诱惑,夜雨剪韭,他想到故人相对,灯火可亲,那新割的春韭,在齿间该是怎样的鲜嫩热辣。

这便是东坡的春天。他不耽溺伤春悲秋的窠臼,不空谈宇宙玄理。他将整个浩荡的春意,都收纳进一饮一啄的日常里。春天不是用来凭吊,是用来过的,是“且将新火试新茶”,是“日啖荔枝三百颗”,是饱吃惠州饭跟细和渊明诗。他把文人那点精致愁绪,彻底拉回温暖的土地上。在他那里,春天最终成了一种味觉,一种触觉,一种实实在在通过肠胃抵达心灵的慰藉。

如今每逢早春,市场里见到那第一把水灵灵的野蒿跟春笋,我总会驻足,买上一束。回家学着古人法子,简单料理。咀嚼时,便觉得不只是与春天有了契约,更是跟九百年前那位困顿中大笑的食客,有了一次无声共餐。我这才明白,重要的不只是如何欣赏春天,更是如何将生命里凛冽或平淡的每一段光阴,都当成一盘独一无二的“春盘”,怀着一份郑重又欢喜的清欢之心,细细品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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