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刘雨亭
“亲爱的桥先生”——那个细弱的女孩靠在我身上,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花纹,喃喃自语道。
这声音甜甜的,像被春水融过的冰珠子,悄悄落在我石砌的胸膛上。
那时我还年轻,汉白玉的身躯在晨光里泛着青涩的光。风从戈壁赶来,带着沙砾打在我身上,发出细碎的、牙齿轻轻磕碰般的声响。“桥先生”这个尊称,混着风声,从她的唇间飘出,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我害羞地扯过一把风,将自己藏在风帘后面。
其实论年龄,我还没有这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大,但我喜欢这个称呼,我的臂膀上荷花含苞,脚腕处波涛翻涌,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郑重的诺言:那些纷至沓来的建设者们,将对这座城市的期盼,一刀一凿地刻进我骨骼里。我是他们精心铸造的“桥先生”。
我的脚下是一条排洪沟。说是排洪沟,但它其实多半时候都是干涸的。偶尔下雨,激起一小撮尘土,也很快被吸收,只留下许多深色的斑点。沟里会短暂地出现浑浊的水流,但用不了半天,就又只剩下一片沙地。水在这里是过客,风才是永恒的住民。
排洪沟的两侧,有方方整整的“苗圃”。一片一片,规规矩矩,种着些榆树、杨树、沙柳类耐旱的树苗。它们矮小、稚嫩,在瑟瑟的风中簌簌地抖着叶子。
我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幅素描画:北面是几栋稀稀落落的平房,那是一所学校和它的家属区;南面同样是稀稀落落的平房;西边开阔处,黄河卷着泥沙咆哮而过;东边群山绵延,山石裸露,寸草不生。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哦!还有一望无际的沙漠,这里的天空总是过于辽阔,云很少,太阳直愣愣地照着,把我和一切都晒得发白。
我的目光,总是落在沟北边那片低矮的平房上。其中一间院落的木门,总在天空还挂着几粒残星时就“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军绿色的书包,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人影。嗯,是我熟悉的那个女孩。她每天都要自北向南穿过排洪沟,去对面那所学校上学。她本可以踏着我这崭新的、光洁的桥面过去,可很多时候,她低头瞧瞧自己灌满沙土的鞋子,还是一次次顺着排洪沟的沙坡跑下去,再从对面跑上来,将小小的身影融入苗圃旁边的小路。她望向我这“玉带桥”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近乎敬畏的清澈。
变化像随风入夜的春雨,悄然而至。
我周围开始有了动静。许多人带着铁锹、箩筐,还有劳动者独有的、混合着汗水和希望的气息。没过几年,我的身边,居然有了一座公园。绿色渐渐在我脚下虬结、探寻、抽枝、长叶,绿荫试探着向四边蔓延。而后,一股清澈的、怯生生的细流,第一次触碰到了我的脚腕。那凉意,与我记忆里风沙的燥热截然不同,让我浑身都轻轻震颤了一下。水声潺潺,开始日夜不息地在我旁絮语,像在讲述着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成了这幅逐渐饱满、湿润起来的画卷的中心,成了连接两岸葱茏的纽带。人们在桥上漫步,凭栏眺望,我也欢喜地看孩子们嬉笑着跑过。傍晚,会有胡琴声从树荫下传来,咿咿呀呀,混合着晚风与湖水的清凉。
那个小女孩长高了,她戴着鲜艳的红领巾,从大象滑梯上滑下,又坐进旋转木马,走过铁索桥,又在假山里钻过,最后拿着一根冰棍,心满意足地来到我的身边。
岁月如梭,我仿佛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低矮的平房被拆除,楼房钻天杨般相互比着长高;街道变得越来越宽阔,车流奏响了新的城市圆舞曲。
西边的母亲河,不再是一条浑浊的细流,巍然屹立的水利枢纽,将黄河水聚敛成一面唤作“乌海湖”的明镜。湖水丰沛清澈,鸥鸟的翅膀划过天际,倏忽在水面投下身影。游船推开柔软的碧波,拖曳出长长的涟漪。乌海湖大桥……哇!他才是伟岸的桥先生!这桥如同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两岸。垂钓者静坐岸边,身影与竿影一道,落入粼粼的光晕里。
脾气暴躁的乌兰布和沙漠好像也变得温驯起来。大大小小的野湖在沙山的簇拥下泛着幽蓝的波光,芦苇荡柔情地依偎在碧湖怀里,微风中轻轻摇摆纤细的腰肢。白鹭来了,灰鹤来了,天鹅也在这里歇脚了……沙与水的奇遇,真是令人遐想。沙漠边缘出现了绿洲,接着是葡萄酒庄园,再接着是星空帐篷营地。越野车在沙丘上划出优美的弧线,驼铃声重新响起,这一次不是为了运输货物,而是为了迎接远方的客人。
这哪里是梦,分明是我的家园在生长。
那个从沙沟里跑过去的小女孩,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她的辫子剪短了又蓄长,目光从童稚变得笃定而明亮。她不再需要费力地爬沟过坎儿,城市的道路已如叶脉般延伸到四面八方。我看到她忙碌穿梭的背影,停不下来的脚步,她和更多的人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播撒辛勤的汗水,在我目光所及的更远处,筑起更高的楼,铺就更宽的路。
如今,这座城市五十岁了,我也年近半百。风依旧会来,但已被层层叠叠的树影滤去了沙砾,变得柔和而清新。我脚下的湖面,开阔而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两岸的参天大树。那些我亲眼看着栽下的小苗,现已亭亭如盖,它们的枝丫在空中交织,撑起一顶顶流动的、绿色的华盖。夏日,莲叶在我身边的湖面上铺得满满的,像无数张摊开的绿掌。荷花从浓绿里直挺挺地立起来,花瓣一层层地裹着,尖儿上染着淡淡的粉。风吹过时,莲叶挨挨挤挤地一阵响,荷花也跟着点头,整片湖都跟着悠悠地晃。匠人们曾经镌刻在我身上的梦想啊,就那样活灵活现地走入寻常。而那片荒滩,早就沉在湖底,成了水草摇曳时偶尔翻开的一个古老画本。
她来了,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脚步不疾不徐。她的鬓角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澈。她坐在我身旁,如同许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样,伸出手,指尖缓缓掠过栏杆上雕的荷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跳跃的光斑,在她身上,也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望着我已与周遭绿荫浑然一体的桥身,忽然笑了。然后,我听见了那句话,那句在我记忆的沟壑里回荡过无数遍、却从未被风沙掩埋的呼唤:
“嗨!亲爱的桥先生。”
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心,漾开的涟漪,瞬间连通了所有过往的时光。那一刻,干涸的防洪沟与潋滟的湖光重叠,稚嫩的小女孩与从容的建设者身影交融,荒滩的呼啸与城市的脉动交响成同一支曲调。
我没有回答。
桥是永远不会回答的。
但我用全部的沉默承载着那最初的一粒沙,曾怯生生的水流和稚嫩的绿意,以及一个城市从荒滩中站起的、全部重量的奇迹。
风穿过玉带桥下的拱洞,发出低沉的、悦耳的鸣响,像是慨叹,又像是永恒的、温柔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