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之
这几年,为了节省开支,我早已把每月雷打不动的理发需求挪到了街头巷尾的理发摊上。这些小摊位或许环境没那么舒适,但价位亲民,也没有多余排场。
今天给我理发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师傅,手脚麻利,待人爽快。我上午十一点到,摊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的手艺娴熟到令人惊叹,一把剪刀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一秒还在往顾客头上喷水,下一秒碎发已簌簌落地。理完,不忘递上一面小镜子,让顾客细细端详,哪里觉得不合适,她再细心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轮到我时,她一边轻轻喷水,一边温和开口:“阿姨,您头发几乎全白了,不染一染吗?您看着还年轻,头发黑白分明不太好看。我给您染一染,半小时就好,您回家一洗一吹,整个人立马就精神了。”一句话,轻轻巧巧,却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问价格,连理带染要五十元。我再三犹豫,最后还是同意了。十二点半,我起身离开。短短一个半小时,我默默一算,她手里已经进账三百多元。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写了半生的字。
这么多年,靠写作投稿挣来的钱,屈指可数,清晰可见。之所以到今天还不肯放下,不是因为它能养家糊口,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一点执念、一份不肯熄灭的热爱。还记得当年在内大文研班进修时,一位知名作家曾对我们班没有稳定职业的中老年女文青,说过一句扎心刺骨的话:“女同学搞写作,不如去当月嫂。月嫂一个月的工资,你们写几年都未必挣得到。”那时听了,只觉得很不舒服。文学那样圣洁、那样高贵,怎么能与月嫂的职业相提并论?那时日子尚安稳,我固执地相信:文学虽不能立刻变成真金白银,可它给予我的内心丰盈、精神光亮,是任何物质的东西都无法替代的。直到去年,家里遭遇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看着多年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看着账单一笔笔压过来,那位作家的话,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明白:我半生写字,满腔热血,一身风骨,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与冰冷。为了缓解捉襟见肘的压力,我重新拾起注册多年的公众号。一把年纪,出门打工已无人接纳,只想着凭着半生笔耕的功底,在自媒体时代挣点零花钱,总该不难。不做不知道,一做才懂什么叫举步维艰。想挣三块五块,竟比登天还难。关注寥寥,阅读惨淡,稿源紧张,我固守多年的文字,早已跟不上读者瞬息万变的口味。没办法,我只得厚着脸皮约稿,建读写群,一点点撑着。我仍固执地相信,一定还有像我这样的痴人,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坚守文学理想。
稿子来了,读写群建起来了,流量主、打赏通通开通。可我每天雷打不动四五个小时伏案修改、编排、打磨,熬得眼睛发花、腰背酸痛,换来的常常是少得可怜的阅读、零星无几的打赏,少得让人心头发紧,心酸得如同泡在醋缸里。质量高的稿子尚可省心,遇到粗糙文稿,从头到尾修改一遍,无异于重写一篇。付出如山,回报如尘。每到这时,当年那位作家的话,就会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放下笔,放下所谓的文学梦,踏踏实实地找一份力所能及的营生,真到家里遇事那一天,我也不至于这般窘迫、这般无力、这般捉襟见肘。
我在写作这条路上,不算懒惰,不算敷衍,也算拼尽全力。可走到今天才真正懂得:有些时候,选择真的大于努力,不同的谋生方式,本就有着不同的价值呈现,无关高低,只关适配。
这位理发师傅,凭一把剪刀、一双巧手,踏踏实实挣钱,安安稳稳养家,在家人需要时拿得出钱,在风雨来临时撑得住家,这份踏实与坚韧,令人敬佩。而那些执着于文字的人,凭着一支笔、一颗真心,在清贫中坚守热爱,滋养精神,这份纯粹与坚守,同样值得尊重。
我在一个小小的街头理发摊前,终于悟到:凭自己的双手,认真活着,就是最好的模样。理发之手,执笔之手,同样是勤劳的手,同样承载着生活的重量,只是各自的坚守不同。文字的价值,从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它给予我的精神力量,早已融入骨血,只是在现实的重压下,这份价值,显得格外沉重。我究其半生,或许是选错了路,但从未后悔过这份热爱。人间万千光景,有人剪发谋生,守着一份踏实安稳;有人落笔谋生,守着一份纯粹热爱。没有孰优孰劣,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心不歪,手不懒,每一种认真活着的样子,都自带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