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勇
时光如白驹过隙，五十年的光阴在指缝间悄然流走。这半个世纪里，乌海这座城，不仅在砖瓦楼宇间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更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重塑了关于家园、关于远方、关于生活的全部认知。
我至今记得十二岁时的那个清晨。母亲牵着我的手，从巴彦淖尔头道桥站登上火车，去海南六五四一通厂看望远嫁的大姐。究竟是母亲执意带我同行，还是我哭闹着非要跟随，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一刻，汽笛长鸣，我们踏上了一段未知的旅程。
头道桥是个小站，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离家三十多里地，在交通闭塞的年代，那悠远的汽笛声就是来自远方的神秘召唤。一条铁轨蜿蜒着伸向天际，站房是红砖青瓦的结构，在我看惯了土坯房的眼睛里，显得格外高大挺拔。冬日的候车室里，一只火炉在中央熊熊燃烧，旅客们或歪在长条木凳上打盹，或围炉烤着冻僵的双手。灯光昏黄幽暗，黑、蓝、灰，是属于那个年代的主色调，朴素、沉重，却又让人心安。
当火车头喷吐着浓黑的烟雾，喘着粗气，拖着长长的车厢威风凛凛地进站时，蒸汽机的轰鸣声震碎了站台的宁静。我愣在原地，被这钢铁巨兽深深震撼。人群蜂拥而上，我和母亲被裹挟其中，紧张得手心冒汗，终于挤上了车。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里站满了人，空气浑浊而闷热。即便没有座位，我却满心欢喜，这轰鸣的巨兽，正载着我驶向心心念念的海勃湾。
火车有节奏地晃荡着，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单调而绵长。窗外的风景从纵横的农田，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混沌粗粝，黄沙与灰云连成一片，我伴着列车的节拍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海勃湾车站到了，请旅客们做好下车准备。”我们慌忙收拾行李，给大姐带的猪肉、白面、盖帘、笤帚，在拥挤的车厢里手忙脚乱。踏出车门的那一刻，海勃湾车站映入眼帘，红砖结构，比头道桥稍大些，三四条轨道交织，没有站前广场，出站便是一片沙地，仅有小块地面硬化。几棵沙枣树孤零零地站着，沙地上留存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枯黄植物，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凄荒。
我们无暇顾及四周，按照大姐信中的指引，寻找写着“六五四信箱四分箱”字样的厂车。待那辆绿色卡车终于抵达，天色已晚。在司机和助手的帮助下，我们爬上高高的车厢，与其他几位候车的男女坐在堆叠的货物箱上。发动机轰鸣，震得铁皮机盖直颤。司机一边叮嘱我们“坐稳、抓牢”，一边询问去向。得知我们要去姐夫家，他咧嘴一笑：“认识，老熟人了！”这一句话，让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车子在沙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辙印，驶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后，路面忽然变成平缓的柏油路。两侧的平房在夜色中迅速后退，右侧一座小二楼忽然映入眼帘，两层！竟然是两层！我瞪大眼睛，不禁惊呼：“这……这就是城市吗？”
然而，海勃湾的“繁华”很快露出真容。孤零零一条街，一眼便能望见东面的高山。沿街商铺零零散散，店名用油漆手写在木板上，两排电线杆与沙枣树勾勒出城市的轮廓。那时风沙肆虐，城内城外植被稀少，能挡风的高大树木更是寥寥无几。老百姓编了顺口溜自嘲：“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柏油马路沙子盖，开车不如走得快。”
经过那座小二楼，已是掌灯时分。马路两侧的路灯昏黄如豆，偶尔有汽车经过，会车时灯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驶离城区，便一头扎进山区。黑色的山脊在夜色中空灵深邃，远处矿区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汽车在黑暗中穿行，颠簸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处陡坡上熄了火。我们惊慌失措，司机急得团团转。从他与助手的交谈中得知，此处叫东山口，坡陡路滑，车上货物又太重。司机让大家下车帮忙推车，众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我虽年幼力薄，却也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抵住车厢。终于，车子喘着粗气爬上山顶，在凌晨的寒风中，我们跌跌撞撞地到了姐姐家。
十年后，我从部队探亲归来，再次从头道桥坐火车去海勃湾。
这一次，变化之大，让我几乎认不出这座城。
海勃湾车站焕然一新。检票口、候车站一应俱全，六七条铁轨上，列车停靠有序，会车调度自如。站前广场全部硬化，接站送站的小汽车络绎不绝，喇叭声、招呼声此起彼伏。曾经的空地，如今旅店、饭店林立；纵横交错的街道两侧，楼房拔地而起，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去六五四的路通了公交车，车次固定，准时发车。曾经让我记忆深刻的东山口大坡，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公交车一路畅行，两侧的煤矿、工厂被迅速抛在身后。不知是车速快了，还是道路直了，连那山也失去了记忆中的巍峨。视野豁然开朗，曾经的荒芜与艰难，都被这十年的发展轻轻掩盖。
如今，从海勃湾到海南，再无“进山区”之感。
京藏高速如一条黑色的丝带，将城市南北紧紧相连。三区快速通道便捷通畅，车流如织。乌海火车站历经数次改建，整体搬迁至城区北侧，与乌海汽车站贯通，已成为区域交通枢纽，天桥飞架，地下通道纵横，广场宽敞明亮，现代交通的风采尽显无遗。
包银高铁开通那天，我有幸从乌海站乘车，体验那份速度与激情。列车如银色蛟龙驶出站台，平稳而迅疾。还未及细细欣赏窗外乌海湖的波光粼粼，列车已一头钻入甘德尔山隧道。“黑暗”转瞬即逝，还没品出穿越的滋味，列车已减速进站，乌海南站到了。南北一站直达，曾经需要颠簸半日的路程，如今不过一瞬。
五十年间，海勃湾城区面积扩大了数十倍。黄沙漫漫的景象早已成为老照片里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乌海湖的浩渺烟波。环湖植树造林，绿化美化工程让这座城市生机盎然，风沙被层层植被阻挡在外，街道整洁，公园、湖泊，绿地遍布，湖水清澈，候鸟翔集。人们不再只是“活着”，而是在这座城里，真正“生活”着。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家乡的变迁也堪称翻天覆地，沧桑巨变，换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