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长荣
看油菜花,最好是去婺源,最好要赶在盛花期,看它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金黄;看油菜花,也不能错过风过花田、落蕊沾衣的时刻,细碎花瓣轻轻飘落,像时光放慢了脚步,温柔得让人心疼。今年春天,我和几位好友,一同去了婺源,赴一场与金黄花海的约会。
婺源的春,是从泥土里醒过来的。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前行,窗外的山一层叠一层,水一湾绕一湾,粉墙黛瓦的徽派老屋,散落在青山绿水间,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们一路走,一路望,心里装着期待,像等着一扇门缓缓打开。等真正踏入那片田野,眼前忽然一亮——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顺着梯田层层铺展,从山脚漫到山腰,再向云端蔓延,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
早就在文字里见过婺源的油菜花。有人说它是“金浪逐云”,有人说它是“大地流金”,可只有站在花田边,才知道所有形容都显得单薄。那不是一小片、一小簇的黄,是整片天地的金黄。风一吹,花浪一层推着一层,顺着梯田的弧度起伏,像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过来,又无声地退回去,把人的心事也轻轻抚平。空气里飘着清淡的香,不浓不烈,却钻到鼻子里、肺腑里,让人忍不住放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片安静的热烈。
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好友们举着手机、相机,走走停停,把眼前的风景一一定格。他们变换着角度,有时蹲下身,拍一朵带露的油菜花;有时仰起头,拍花田与远山相接的天际线;有时站在高处,拍层层叠叠、如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花海。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春天里细碎的鼓点,敲在人心上。我没有急着拍照,只是站在花海里,静静地看,静静地闻,静静地感受。
单看一朵油菜花,并不算惊艳。四片小小的花瓣,嫩黄、单薄,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弯。可它们偏偏喜欢扎堆,喜欢簇拥,喜欢连成一片。一朵不起眼,一田就壮观;一田不算盛,一山便成海。它们你挨着我,我靠着你,不争执,不炫耀,安安静静地开,把自己交给土地,交给春风,交给阳光。这让我想起乡村里的人,平凡、朴素,却靠着抱团,把日子过得踏实、温暖、有力量。
俯身细看,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透亮,像一颗颗小珍珠。花蕊细细的,顶着金黄的花粉,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地飞,落下又飞起,把春天的甜蜜搬来搬去。田埂边的野草,也跟着一起绿,一起长,与油菜花相互映衬,黄得更黄,绿得更绿。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草木与花香的气息,踩上去,踏实、安稳,像回到了久别的故乡。
看着眼前的花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门前的田野。每到春天,也有这样成片的油菜花。爷爷会在田边整地、撒种,奶奶会在田埂上摘菜、洗衣,我就在花田里追蝴蝶、捉蜜蜂,把金黄的花瓣摘下来,装满衣兜,带回家插在玻璃瓶里。那时不懂什么是风景,只知道花开了,天暖了,日子就快活了。如今在婺源,同样的金黄,同样的清香,一瞬间把我拉回童年。时光好像没有走远,那些朴素的快乐,还藏在花香里,一触即醒。
婺源的油菜花,最美的是与古村相融。白墙、黑瓦、马头墙,静静地立在花海中,不张扬,不突兀,像守了百年的老人,看着花开花落,春去春来,岁岁年年。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与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轻轻飘向花田。偶尔有老农牵着牛走过田埂,斗笠压得低,脚步慢而稳;有村妇挎着竹篮,在花间采野菜,衣角沾了花瓣;有孩子在田边奔跑,笑声清脆,惊飞了几只停在花上的蝴蝶。这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景致,是日子本来的样子,安静、烟火、有温度。
风再大一些,花雨便落了下来。细碎的黄花瓣,轻轻飘在肩头、发间、衣襟上,不沾尘,不惹愁,只带来一阵温柔。我伸手接住一片,放在鼻尖轻嗅,清淡的香气里,有泥土的质朴,有阳光的暖,有春风的软,也有乡愁的甜。原来无论走多远,人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这样一片干净、朴素、生机勃勃的风景。
好友们还在拍照,还在赞叹,还在把眼前的美收藏。我站在花田中央,闭上眼,听风声,听花香,听远处村落里隐约的鸡鸣犬吠。这一刻,心里没有杂念,没有喧嚣,只有一片金黄,一片安宁,一片被春天温柔包裹的踏实。
婺源归来,花香仍在衣间。我知道,我看过的不只是一片油菜花,是一段慢下来的时光,一份久违的乡愁,一种朴素而强大的生命力量。它告诉我:最动人的美,从不喧哗;最踏实的幸福,藏在烟火与土地里。
来年春天,若再有人问我想去哪里看花,我仍会说:去婺源,去看那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去赴一场,与春天、与金黄、与故乡、与时光的温柔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