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治学
那天挺冷,推开一家小餐馆,里面四五张桌子,简洁安静。斜对面坐着两位,一个年长,一个年轻。桌上几个菜,一瓶老酒,已下去约三分之二。
看得出来,两位已经有些时辰了。年轻人很尊敬,师傅长师傅短地招呼着,又是添酒又是夹菜。
“……嗯,刚才你说错了。” 师傅说,“那时候我们不叫矿工。”
“那叫什么?”年轻人笑着。
“反正不叫矿工,文绉绉的。”师傅说,“有人叫我们下窑的,嗯,走窑汉!硬气,方正,比矿工好听!”
“走窑汉?”年轻人有点惊讶。
“嗯,那会儿不叫煤矿,叫煤窑。窑道的窑。我们就是窑爷、窑哥、窑兄弟。”
“噢噢……待遇怎么样?”
“说实话,政治待遇高,社会地位低。”
“怎么讲?”年轻人笑问。
“因为我们是工人阶级,国家需要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是真的!”
年轻人竖起拇指说:“一个人如果不怕苦不怕死,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怕的了。”
“谁说的?怕的多了。怕打光棍,怕当寡妇,怕下不了城市户,怕看不到太阳月亮满天星…… 总之,害怕的事多了。”
“噢,那咋办?”
“你说咋办?干呗!多出煤……出好煤。煤矿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找了个老婆没户口。” 当师傅的喝多了,有点颠三倒四。
年轻人说:“师傅,过去的事咱不说了,挺辛酸的。你看看现在,煤矿机械化、自动化、数字化,以后还要智能化,你们那个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没承想,这一句话居然引恼了师傅。
“你说什么?过去的事,说忘就忘了?什么叫翻篇儿?”他突然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指着年轻人大声问,“你老子呢?”
“退休了。” 年轻人抬起头,有点纳闷。
“你爷爷呢?”
“去世了。”
“依你说,就是……就是翻篇了吧?你们那么能耐,迟早翻篇儿还是不翻篇儿?以后的人怎么说?” 师傅越说越气,声调慷慨激昂起来。
年轻人满脸通红,转头看了看我。
看来这爷俩儿有点话不投机,我怕惹事,索性赶紧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