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
我的城,是睡在黄河臂弯里的。一到冬天,这条暴躁了一夏一秋的大河,便像终于耗尽了气力的壮汉,沉沉地睡去了。水瘦下去,瘦成一道青灰色的、蜿蜒的筋脉,贴在宽阔河床的中央。两岸的滩涂裸露出来,是土地最本真的赭黄与灰白,被寒风吹出细腻的、波浪般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安详的褶皱。冰,是从岸边开始凝结的,起初是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夜北风过后,冰层便厚了、浊了,成了不透明的青白色,边缘参差着,犬牙似的,向河心咬去。整个河面便成了一条巨大而凝滞的玉,失了滔滔的声响,只偶有冰层下方传来空洞的“咯吱”声,那是它沉梦中一声含糊的呓语。
这静默是好的。没了汛期的喧嚣,人便听得清这座城自己的呼吸。风是常客,从西北的桌子山、甘德尔山那边翻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砂石的腥气与锐利,打磨着街道、楼宇,和一切敢于探头的东西。街旁的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黝黑、虬曲的枝干,硬邦邦地指向天空,像用焦墨挥洒出的、苍劲的书法。这风在夏天是燥热难耐的,入了冬,却似乎被滤去了一些火气,变得清冽、干脆起来。它刮过你的耳廓,不是缠绵地呜咽,而是“嗖嗖”的、金属片划过似的清响,刮得人脸皮发紧,却也刮得人头脑清醒,仿佛五脏六腑里那点郁结的浊气,都被它毫不客气地涤荡了去。
这时候,城里的人便都“厚”了起来。不是臃肿,是一种有底气的厚实。羊绒的帽子,皮毛的领子,厚墩墩的羽绒服或老棉袄,将人们裹成一个个圆润而暖和的形状。熟人碰面,点点头,嘴边呵出一大团白汽,那白汽瞬间就被风扯散,融进清冷的空气里。话语也变得简省,大约是觉得热气从嘴里漏出去可惜。一切都慢了些,也实在了些。阳光好的午后,总有老人揣着手,靠在背风的墙根下,眯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陶俑,在汲取日头那一点金贵的、没有什么热力的暖意。那阳光透过干干净净的空气,照在身上,是明亮亮的一片,却不烫人,只像一床轻薄的、晒得蓬松的旧棉被,若有若无地盖着你。
城的两翼,是山。冬日里看山,最好是在雪后。雪并不常来,来了,便是给这苍茫的天地点睛。薄薄的一层雪粉,均匀地撒在山峦的背阴处、沟壑里,像一位惜墨的画师,只用最淡的钛白,在山石铁青的肌理上略略地皴擦几下。于是,山的层次便出来了,硬的更硬,软的更软,显出一种温柔的弧度。
而乌海的魂,或许更深地藏在地下,藏在那墨色的山脉里。冬日里,那连绵的、富含煤层的山峦,颜色愈发沉郁,黑得纯粹、黑得坦然,像是把所有的光与热都贪婪地吸进去,贮存在最深处。远远望去,那黑色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有一种沉默的、巨大的力量。你看着它,不会觉得压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你知道,那黑色里蕴着地火,蕴着能点亮万家灯火的能量。这便是我城的秉性了,外面是冷的、静的,内里却有着灼人的热与光。那热力通过蜿蜒的管道,输送到每一户人家的暖气片里,于是,任凭窗外北风如何嘶吼,屋里总是暖和的,玻璃上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窗花,那是冬天在屋里开出的、晶莹的花。
黄昏来得早。四五点钟,西边的天际便泛起一片冷冷的、带着紫调的蟹壳青。风似乎也乏了,歇下一些。这时若出门走走,能闻到空气里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煤烟与干草的气息,那是乌海冬天特有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味道。路灯“唰”地亮起来,是昏黄的、毛茸茸的一团团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清冷的地面上。影子也是安静的,跟着人,不声不响地走。
这就是乌海的冬天了。它不似江南冬日的阴柔,也不同北国极寒的酷烈。它有的,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筋骨与脾性——是黄河封冻时那深沉的力,是山峦裸露处那坦诚的黑,是长风吹过时那透骨的清,也是家家户户窗棂上,那一抹由地火滋养出的、暖洋洋的亮光。它像一本合起来的、纸张略微发脆的旧书,封面是冷的、硬的,里面却藏着无数温暖的故事,等着被熟悉它的手指,在某个炉火旁,轻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