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亭
厨房窗台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被遗忘的红薯。当我发现时,它们已绽出点点嫩芽。
明明是个食物,偏偏以为自己是朵花。我叹口气,随手找个敞口带把的花茶杯子,正好可以容下它们几个头挨头肩并肩地站进去,注满水后便不再理会。
种红薯花,原是好友朵兰的爱好,记得她家里有一面高高的书架墙,上面一盆不知名的绿叶植物郁郁葱葱倾流直下,碧绿的枝条映得满室生辉、生机勃勃。在大西北萧瑟寒冷的冬日里,这乍然入眼的浓绿,真是令人心中一暖、眼前一亮,仿佛一下子溜进了夏天的花园。走近仔细看去,它的茎细细直直的,茎上交错着生出长长的叶柄,叶柄上长着宽阔而油亮的心形叶片,叶片肉肉鼓鼓的,上面布满了梯田似的脉络,水灵灵的煞是惹人喜欢。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品种的绿植啊?”
朵兰只淡淡地吐了两个字:“红薯。”
居然是红薯?想不到那其貌不扬的红薯生根发芽后,竟然出落得如常春藤一般美,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朵兰听说我水培了红薯,便不断地叮嘱:“你得用点心,不能缺了水……杯子空间太小,要换大一点的。”
一开始我并不以为意,我对栽培花草心得甚少,养这几只红薯也纯属随手为之,没指望它们枝繁叶茂。只是某一天,我无意间瞟去,竟发现它们乖乖站在那只透明的敞口杯子里,仿佛正用盈满希望的绵长目光望着我。
它们已经作好准备,准备从厨房偏僻的角落里跳出来,漂漂亮亮地活一回。它们没有嫌弃脚下这个浅浅的“窝”,而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以赴地想要生发,而我只需施以清水,便能完成它们的心愿。这样一想,我的心里竟生出些怜惜,这些对我报以殷殷期待的小精灵,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该给予它们希望。
我想起家里那只闲置了许久却舍不得处理掉的鱼缸,透明玻璃的材质,样子很是精美,若拿它来当水培器皿肯定很有调性。说干就干,我认真地把小鱼缸洗净擦干,注入清水后小心翼翼地将红薯花一个个挪入并精心固定,又抓紧时间添置了水培营养液,用来表达我对这几个倔强生命最直白的敬意。
红薯花换了新家后,便以让我难以置信的速度疯长开来。几乎每个清晨,我都能看到它萌发出许多新鲜的嫩芽,枝条也要抽长一些,它的表现常常令我惊叹不已。半月有余,它就长成了一簇美丽的盆栽。它们深棕色的块茎紧紧相依,就像连绵不断的海岛,海岛上嫩绿清新的枝叶自由自在地生长,有的枝干挺直,有的旁逸斜出,共同构成一片微缩的森林,英姿勃发。
听着我对这红薯花赞美不已,朵兰笑言,它本来就是植物的果实,当然要长着植物该有的样子,有着植物的生长速度,是你总把它当成食物,才会大惊小怪,讶异它的成长。
红薯花并不在意我的少见多怪,只是用它细细密密的根茎,咕咚咕咚使劲儿喝水,然后默默地抽枝发芽,展示着它旺盛的生命力。我沉浸在培养红薯的乐趣里,每个早上都要为它注满新鲜的清水,享受地看着水纹漫过它赭色表皮;看它细白的根系丝弦般在水中荡漾;看它嫩绿的新芽青玉般次第舒展。我常常立在它面前怔忡: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块茎,怎就越来越生出一副迷人的姿态和韵致呢。
渐渐地,它的叶子越发茂密茎株越来越长,藤蔓般地开始垂坠,我想起朵兰家那倾泻而下“飘洒自得风”的韵致,兴奋地打去电话,打算再请教一番培养秘籍。听我问起那盆植物,朵兰轻轻叹口气:“那盆不行了,我打算新栽一盆,可以和你家的花共同成长。”
我有些惊讶,心中泛起一丝遗憾,随之也就释然了。或许,对它而言,这几个月,原本就是它的一生。
草木枯荣终有时,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佩服这些红薯花,生为一只平淡无奇的红薯,却奇花异草般地走过了灿烂的一生。上天赋予它平淡无奇的版本,它却突破寻常、尽其所能,织出一片绿色的绚烂。这样的一生,它也是无憾的。
我轻轻捧起我的红薯花,踩着椅子,将它安置在家里最高最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