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马俊

小时候，每年到了腊月二十四，我们一家人都会打扫房子。打扫房子是一次大扫除，要把家里里外外彻底打扫干净，声势颇为浩大。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收拾干净，然后把屋子打扫干净，再把东西搬回屋子。忙上一天，总算完成任务。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干净亮堂的房子里，开始聊天。母亲把瓜子、花生准备好，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很有过年时守岁的味道，年味儿就是这样一点点铺开的。父亲对我和哥哥说：“你们俩说说，过年为啥要扫尘？”我抢着说：“当然是为了干干净净过年！”

父亲那时候在乡村中学当代课老师，教政治课，他特别善于给我们“上课”。哥哥正在上初中，他已经完全了解了父亲的“谈话思路”，于是说：“把屋子打扫干净是为了干干净净过年，我们也要趁着扫尘日好好打扫一下自己的心灵！”父亲见哥哥如此善于领会他的意图，立即眉开眼笑：“扫尘日把尘土打扫出去，也表达了人们要把旧年的霉运和晦气扫出去的愿望，这个日子很重要。另外呢，咱们也要像小亮说的那样，扫一扫自己的心灵。”哥哥立即说：“孔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咱们做不到每日三省，每年反省一下也行。”父亲对哥哥的表现很满意：“人善于自省才能进步，反省一下今年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来年改正了就是最大的进步。”

父亲和哥哥经常这样对话。每当这时候，我和母亲都插不上话。母亲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父亲，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觉得那张嘴巴里说出来的是至理名言。我觉得父亲和哥哥的谈话有些深奥，佩服他们懂得多。

接下来，我们开始郑重其事地“打扫心灵”，把一年来表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都说出来，类似于一场“批评与自我批评”。因为平时没这样的气氛，我们也很少谈及这个话题，而扫尘日，父亲刻意引出这个话题，并且跟“扫尘”的主题联系，目的是让我们更好地告别过去，迎接新年。父亲首先对母亲说：“你今年种田特别爱跟风，别人种什么你也跟着种，结果种的菜没卖多少钱。”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说得太对了，我见别人都种黄瓜，也跟着种。人人都种黄瓜，遍地都是，黄瓜太便宜，也卖不了几个钱。用你的话说就是，缺乏什么思维，对，创新思维。明年呢，我得有点创新思维。”哥哥说：“妈，你跟我爸学都会用词啦！”

父亲又对哥哥说：“你今年总是跟邻村的老三一起玩，这个人懒懒散散，早就不上学了。你这个年龄，交朋友很重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得学会交好的朋友。”哥哥说：“爸，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三人行，必有我师。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我不会跟他学坏的。不过你的提醒，我记住了。”那时我特别佩服哥哥，简直出口成章。我也想表态：“爸妈，今年我的成绩退步了，因为太贪玩了，明年我一定好好改，把成绩赶上去。”父亲对我和哥哥很满意，说我们都是可造之材。母亲笑着对父亲说：“都是你这位好老师教得好！”聊天的气氛，一直是轻松的。

年年岁岁，我们家都是这样度过“扫尘日”的。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为心灵扫尘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