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经过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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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1-30 11:20:06

■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刘惠春

发小从广州回来,带她在城市周边转悠,甘德尔山也看了,乌海湖也看了,她突然说,我们去高铁站看看吧。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个本地人,还没有去过乌海的新火车站。新车站已经投入运行很久了,但我最近没有乘坐过火车,竟然没有近距离观摩过。我也充满好奇,新乌海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兴奋地驱车赶往。

一路穿过黄河,很快来到位于海勃湾区的乌海站。站在宽敞的站前广场时,我竟然发现,这里除了来去匆匆的旅客,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来看风景的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他们举着手机,不停地对着雄伟的火车站拍照。

无从得知,他们是像发小一样从外地归来的恋乡者,还是如我一样好奇的本地人。

但是看到这些人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涌起了深深的感动。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和一大群孩子奔跑去黄河大桥看火车的场景。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场景,却有着一样的心情。

1958年,中国第一条沙漠铁路——包兰铁路建成通车。

那时候,乌达还是一座孤立的城市,海勃湾正在建设,两地之间隔着黄河。当时,这片荒原上最雄伟最新鲜的事物,就是横跨在黄河之上的铁路大桥。高大坚固的钢架,不停奔跑的火车,让每一个奔赴这座城而来的人都对未来充满想象。

从乌达到海勃湾,黄河有如天堑,没有公路桥也没有轮渡的年代,黄河铁路桥是两地之间唯一的交通要道,人们出行只能坐火车。

冬天,人们会直接从黄河冰面上走过去,那些年,天气冷,河上的冰也冻得厚实。甚至还有车也直接从冰面上开过去。

但是,其他季节,人们就只能望河兴叹了。着急的人,虽然很想直接从黄河铁路桥上跑过去,但最终也没人敢这么干。黄河铁路桥从建成的那天开始,就有一个连的守桥官兵驻守护卫。黄河大桥哨所设在桥的两端,每一边都有年轻的战士端着枪,雕塑一样站在哨所旁。铁路桥下面是部队的军营,一排排干净整洁的营房,俯瞰着四周杂乱无章的土坯房。

住在矿区的孩子,有空就会结伴跑来看铁路大桥。每天都有火车穿过大桥高高的钢架梁,一路向前。守桥战士不让人靠近铁路桥,孩子们只能远远地站在黄河边仰着脖子望大桥,还有桥上那一列列开往远方的火车。

火车让寂寞的孩子感受到远方的美好,世界就在火车的尽头呢。响亮的汽笛声,白色的蒸汽像大朵大朵的云彩飘荡在黄河上方,火车上都是快乐的人哪,他们将要去远方。

我和发小一起聊着小时候看火车的经历,那些曾经跑到黄河大桥边看火车的孩子,都长大了,他们曾经多么向往去远方,而现在,他们都老了。

曾经飞驰的火车,何其威风凛凛啊,平淡的生活因为火车而充满想象,许多的年轻人唱着“快带我走吧,我实在不能忍受……”,坐上火车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前往异乡的人老了,火车还在奔跑,河水依旧流淌。

一切成了过往。

我以前一直以为,黄河铁路桥会永远挺立在那里,如同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我却没有想到,生活在不停向前走,而旧日的黄河铁路桥现在却被囚禁在了时光之中,腐朽,且被人遗忘。

乌海的交通建设日新月异,一列火车正在穿过黄河,不再是绿皮火车,不再冒着白烟,不再有惊人的响动。

一刹那时光倒流,我站在了曾经世界的门槛上,看着那些绿皮火车,它们白色的蒸汽像彗星的尾巴一样闪耀着,旋即消逝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新落成的乌海站站房高大气派,这座崭新的现代化火车站有着非常亮丽的外观,洁白的长长的流线型的造型向两侧展开,如同舒展的雄鹰翅膀,正要振翅飞翔。

发小把车站照片制作成九连图在朋友圈里分享,不一会儿,就收获了一大堆点赞。有许多人都留言说,以后回家方便多了,可以多回去几次。

原来,高铁呼啸而至的,不仅仅是速度,还是乡愁。

没有什么事物像火车一样,承载了人世间那么多的聚散,也没有什么比火车更了解聚散之间的秘密。焦虑的人、寻找的人、想家的人,每一个人都带着想象,带着对远方的期待进入火车巨大的肚腹。

过去年代,因为见一面太难,所以无论是在电影里,还是在小说中,火车都是离别的最好道具。小的时候,只要看到电影中出现火车,就知道一定会有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那长长的绿皮火车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命运,没有人能逃脱。我害怕出现大雨或大雪的站台,它们让别离真正成为别离。

相见时难别亦难。

火车站台上到处是隐忍的沉默,紧紧地拥抱,举起的手,凌乱的脚步,徒劳哭泣的人。

汽笛终于响了,火车载着满心的悲伤绝尘而去……别离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个人的孤独。夜里,火车车头那盏孤单的灯,带着一车孤零零的人,向着黑暗的前方奔跑,还有比这更孤独的情景吗?

火车在大地上奔跑,一车人,不是离开的人,就是回来的人。每一站,都有上来又下去的人。尽管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故事,可是,我总是看到相同的别离和命运。

车站并非归宿,它只是人们出发与抵达的中转站,成千上万的人集合在此,并非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方言,所有的相聚都是暂时的、偶然的、过眼云烟的。

张韶涵唱:“挥别了青春,数不清的车站。”

因为高铁通车,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大大缩短了,想见谁都可以很快地见上一面,不用再空洞地承诺着等什么时候有了时间。谁都知道,这个时间是如此的不确定。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两个相距遥远的人,完全能够约在一起吃个午餐,喝个下午茶。探亲访友,看望父母,不再是奢望。个人的生活节奏也不会因为出行而被打乱。

高铁让远方变得不再陌生,让车站变得不再悲伤,让乡愁变得不再遥远。

高铁开通以后,填补了西北地区高铁网络的“留白”,京兰通道全线贯通,包头至银川的列车运行时间从最快6小时缩短至4小时之内,成为西北地区最便捷的进京通道。

这样轻松的出行,一下让人想起乘坐火车的许多往事。

当年,包兰铁路穿乌海而过,为了方便乌海人的出行,在乌海铁路线修建了几个小小的火车站,乌海站,三道坎站、铁桥站、黄白茨站、中滩站。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每天行进在这条线路上,咣当咣当,从来都不着急。火车在每一个小站都要停下来,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喘上半天气,再上路。火车一天只有一趟,每个车站都有蹲着的站着的人,翘首企盼,有急事的时候更是等得肝肠寸断。尤其是只想过黄河去对岸的人,他们从黄河大桥这边到桥那边,也不过几分钟,但是,很多时候要用一天的时间来等这几分钟。如果错过了火车,便更是焦头烂额。有些胆大的人,就会扒乘运煤车到对岸去。如果运煤车过了铁路桥一直不停,那车上的人就会被拉到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还记得小时候,每年都要跟着父母回老家。三道坎火车站永远都是人满为患,车站里面没有一点空余的地方,人们就站在车站外面,又怕挤不上车,就紧紧地挤在站门口站门口。放行的时候,所有的人一拥而上,大人在吵闹,孩子在哭泣。火车上更是挤满了人,一步都挪不动,更别说上厕所了。爸爸抱着我,妈妈拉扯着哥哥姐姐,被人挤过来、挤过去,妈妈更是时刻提着心,生怕哪一个被挤丢了。许多年后,我终于能够带着父母便捷地到处旅行了,可是,父母却都已不在人世了。

往事常常在巨大的克制中汹涌,却总有决堤的时候。

年轻时在重庆求学。每年开学,从三道坎火车站坐上车后,到了兰州倒一次车,到成都再倒一次车。那时候没有钱,来回都是坐硬座,每一次都没有座位。那时的时间很慢,绿皮的火车也很慢,一直要站到兰州。在兰州火车站歇上几个小时,又一路站到成都。但那时候年轻,并不觉得多么难熬,如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重庆回家的时候,总有一起搭伴的同学。重庆火车站也总是人山人海的,每次都要奋力才能挤进去。过去的绿皮火车车窗都能打开,许多时候,车下的人太多,胆子大的就直接从车窗爬进去了。提前挤上车的男同学从车窗探出头来,把女同学的行李从车窗接进来。等几个女同学勉强挤上了车,火车几乎马上就开动了。现在想来也觉得奇怪,那样多的人往上挤,那样多的人气喘吁吁,但是好像也没有人会被火车丢下。车上依旧拥挤,有人居然睡在行李架上,还有的人躺在座位下面。绿皮火车就载着满满一车像沙丁鱼一样的人,驶向前方。

也不知道绿皮火车累不累。

绿皮火车好像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了。

高铁的风驰电掣让城市连起了城市。再也没有绿皮火车那样的拥挤场面了,现在说起来那时候挤火车都像是在听笑话。

但是,有谁能忘得了绿皮火车呢。

小时候的我,喜欢看火车,却不喜欢听火车的汽笛声,一听到汽笛声就会变得紧张,心瞬间皱成一团,只能慢慢等待着那声音平息下来。

这和我小时候住在铁道边有关。

矿山铁路两边都住着人家,最近的距离铁轨仅仅十多米,每天都有火车轰隆隆地开进,又轰隆隆地驶出。铁道上经常停着火车头,或者是成列的车皮。火车是那种烧煤的老式蒸汽机车,行驶中始终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一路走一路粗壮地喘气,喷出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铁轨两边的人家便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烟雾中。

离铁轨最近的人家,房顶的灰尘都会被火车震下来,小小的孩子悬着心,趴在院墙上,担忧地看着一列一列长长的火车开过来开过去。火车天天地来去,并没有一间房子因此而倒掉。那些耽于幻想的孩子,便会在梦中坐着火车,去往遥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一定很美很美,他们却只能困守于此。

没有比住在铁路边更能想象远方了,也许是从那时候起,我成了一个火车风景的好奇者和观察者。火车轰隆隆地从门前驶过,喷云喷雾,飘动的白烟像挥动着离别的纱巾,轰鸣声像止不住的呜咽。那些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的旅客,孤单地坐着或站着,在行驶的列车上沉默地凝视着窗外。

我站在童年的荒地里,像一个看客。

夜里,尖利的火车汽笛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沉睡的矿区便陷入一片巨大的震动之中,睡着了的人们纷纷醒来,等那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模糊的梦境中碾过,再数着汽笛声,辗转睡去。

我长大了,离开了,火车也从蒸汽机头换成了内燃机,车头再也不会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也不会再有孩子在一边欢呼雀跃。

后来,矿山没落了,不再有火车开进来,铁轨长满了锈,路基内外都是荒草,熟悉的世界就这样老去了。

在神华墨玉广场,停放着一个黑色的火车机头,那粗砺的钢铁之物,在融融的阳光下,如此温暖。

我抚摸着它,仿佛触摸到了逝去的光阴。我再一次听到了火车进站时尖利的汽笛声,这让我有些始料不及。原来,无论我走多远,这汽笛声都不曾真正离去,这么多年过去,火车汽笛声早已无声地沉落在我记忆底部,变成了一个生命的路标。

高铁时代的来临,让许多往事真正成为过去,不再重来。

高铁,最能够让人感受到这个时代的速度与激情。

车速迅速提升到300公里每小时,车窗外看似不变的风景里,又有多少的变化转瞬即逝。

我喜欢坐高铁出行,高铁打破了我原有的生活秩序,让人有种错觉,既有的生活多么容易被改变,像是突然间就拥有了某种自由。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即使是虚幻的暂时的自由,那也是一种自由。

那些不知通往何处的风景,很多时候,它们竟然是如此相似,流动的河水,小镇,飞鸟,树木,犁田的农民,散落在大片田野里的墓碑,不同的乡间公路上跑着同样的四轮车……有时候,我会疑心,我看到的是同样的事物,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事实上,它们确实是距离遥远的不同省区。那些没有多少差别的生活场景,田野里的劳作,虽然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觉得他们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一个人,一定要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以后,才会明白一件事,无论你去往何地,走得多远,你看到的生活总是相同的,事物也是有限的。高铁带来远方的黑夜,远方的草木,远方的光,奔向远方的心。

道路笔直,城镇之间距离遥远。高铁轻松甩掉一个又一个的城镇和乡村。沙漠,高原,江河,田野,它们出现,它们消失,大地上的一切可见之物转瞬即逝。

从空中向下看,大地上最密集的就是铁路线吧,各种出发,各种抵达,永远没有尽头。铁路线只会架设得更多,延伸到更远的地方,高山峡谷,浩瀚沙漠,死亡之海,生命禁区,人能到达的地方,高铁迟早会到达。

高铁改变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空间,还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改变着人们关于生活的理解、出行的方式和可达目标的预期。人们变得喜欢出行,会友,购物,旅行,努力实现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想法。哪怕只是想去看看东北的雪,西北的沙漠,也可以如愿以偿地完成这一时的心血来潮。

高铁让乌海这座城市通向了更多更广阔的地方,让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远行的梦,都有了更切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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