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煤火半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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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1-23 10:45:44

■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落 尘

车过甘德尔山,风里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呛人的煤尘混着沙砾的粗粝,如今风掠过乌海湖,带着芦苇的潮气漫进车窗,连鬓角的碎发都被润得柔软。

同行的老赵忽然拍着方向盘笑:“你说怪不怪,当年咱们嫌这风刮得狠,现在倒盼着它多吹吹,吹走的是煤灰,吹来的是好日子啊!”

老赵是我的发小,我们都在苏海图矿的工人村里长大,小时候各上各的学,只在家属院的巷子里常打照面。我1970年出生在苏海图矿区,但早在此十多年前,父亲的人生轨迹就和这片戈壁滩绑在了一起。1958年,他响应支援包钢建设的号召,背着铺盖卷从陕西辗转到了河套,又一路向西,先落脚黄白茨矿,住的是土坯和茅草盖的小土房,屋顶漏风、墙角返潮,风沙一刮,桌上就积起一层土。后来父亲转到苏海图矿机电队当电工,在轰鸣的车间里一干就是半辈子。我们的家又安在了三矿工人村的排房里,窗外只有高耸的井架和望不到头的戈壁。

我的小学时光,是在苏海图矿二完小度过的。几排砖瓦房是教室,水泥砌的黑板,刷的是墨汁,废旧木板钉得课桌和凳子上满是窟窿,不是用桌椅板凳的娃娃们顽皮,而是木材本身就有大大小小的虫洞,刨成木板做桌面时洞就留在了那里。冬天教室里生着铁皮炉子,常常倒烟呛得人流眼泪,但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像撒欢的小马驹,跑到操场跳皮筋、打沙包,风里的煤灰味,一点不耽误我们玩得开心。

那一年,父亲走了,我才八岁。母亲靠着矿上安排的工作,再加上家里养猪喂鸡、种菜园子,省吃俭用,硬是咬着牙把我们姐弟几个拉扯长大。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学校也是矿办的,叫矿务局第二高级中学,乌达人都简称“二高”。我和老赵被分到同一个班,成了朝夕相处的同桌。那时校园渐渐有了新气象,操场铺了水泥地,教室装了日光灯,校门口的小卖部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和小人书。放学路上,我和老赵并肩走着,看运煤卡车轰隆隆驶过,车斗里的乌金闪着光。

高中毕业后,我回到苏海图矿,机缘巧合认识了在矿医院当大夫的妻子,我们在矿区排房里成了家,日子清贫却满是烟火气。后来矿医院改制,妻下了岗,我俩一合计,就在家属院门口开了间私人诊所。那六年,诊所的灯光夜夜亮到深夜,爱人坐诊看病,我打下手抓药、整理器械,邻居们头疼脑热都爱往这儿跑。诊所不大,却装着矿区人沉甸甸的信任,也让我们攒下了人生第一笔积蓄。

2002年,矿上经济不景气,我辞了诊所营生,进入乌达区海吉氯碱化工厂上班,一待就是八年。我妻依旧从医,凭借扎实医术和临床经验,考入樱花医院,一干至今。化工厂的车间没有矿区煤尘,却有着另一种忙碌——机器轰鸣昼夜不息,我和工友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守着生产线平稳运行,日子充实又规律。那八年,我亲眼看着化工厂设备升级、环保设施完善,厂区绿化一天天好起来,灰蒙蒙的车间外渐渐有了花草点缀。

2006年,我攥着积蓄在海勃湾区买下一套楼房。拿到钥匙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妻子慢慢爬上楼梯,推开门的瞬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暖融融的。站在阳台眺望,甘德尔山清晰可见。那一刻,我想起矿区的排房和诊所彻夜不熄的灯光——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盼的不就是这样一间亮堂安稳的屋子吗?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真正意义上的“家”,是扎根乌海的根。

在这座房子里,我们的女儿慢慢长大。在母亲的影响下对医学有了浓厚兴趣。高考那年,她以583分的好成绩考入内蒙古医学院口腔科,大学几年埋头苦读,将专业知识啃得扎扎实实,顺利完成学业。

2012年,我辞去化工厂的工作,本想歇歇脚再找份安稳活儿,却不料一位做义齿加工的朋友找上门,说乌海不少诊所缺靠谱代理商,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接下活儿,从对接加工厂做起,慢慢积累口碑与人脉,后来成了六家义齿加工厂的代理商。一辆车、一个样品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跑遍海勃湾区的大小口腔诊所,把精致的义齿样品摆在医生面前,耐心讲解工艺和优势。每当看到患者戴上适配的义齿露出笑容,我就觉得这份事业格外有意义。

忽然发现,这座城市其实也在成长。矿区除尘设备越来越先进,漫天煤尘被牢牢锁在除尘设备里;甘德尔山下的废渣山被平整,种上了沙棘、柠条和樟子松;最惊喜的是乌海湖,黄河水拦蓄成碧波,芦苇丛生、水鸟翔集,课本里的“湖光山色”真的闯进了我们的生活。

今年,女儿凭借过硬的专业本领,考入银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口腔科,正式踏上行医之路,接过了我们夫妻俩手中的“接力棒”。手机里时不时传来她分享的日常,说经常碰到乌海来的患者,乡音听着很亲切。

前几天,我和老赵回了一趟苏海图矿。曾经热闹的矿区早已搬迁,断壁残垣间荒草半人高,风掠过空荡荡的巷道,像在诉说过往。墙上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我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和工友忙碌的身影,还有母亲在菜园里劳作的模样。那些远去的时光,都化作了城市成长的养分,滋养着我们的现在与未来。

老赵说,他现在每天早晚都去乌海湖边散步,看日出时湖面波光粼粼,看日落时归鸟掠过天际。“这辈子,看咱家变成这样,值了。”老赵说。

我点点头,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

五十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乌海却是波澜壮阔的成长史。从戈壁荒滩到塞上明珠,从煤海之城到湖光山色,乌海的每一步变迁,都印刻着一代人的奋斗足迹。我没能参与最初的建设,却有幸见证它半生的蜕变,我们一家人的故事,不过是乌海五十年变迁里一朵小小的浪花——父辈扎根,我辈奋斗,晚辈传承,生生不息。

风又吹来了,带着乌海湖的清新气息,漫过甘德尔山,漫过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我站在阳台边,望着远处的高楼与碧波,胸中翻涌着滚烫的情愫。半城煤火铸风骨,半城湖光养精神。

五十岁的乌海,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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