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 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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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6-01-16 14:33:42

屠凤彩

“高铁通车了,高铁通车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清早便扑棱棱飞遍乌海的街头巷尾。人们的心被这声音挠得痒痒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车站自然是去不成的,那里早已是欢庆的海洋。于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点开手机,与“乌海融媒”直播间的声画,成为这历史时刻的共同见证者。

我盯着掌心那一方小小的、发亮的屏幕。忽然注意到,站台上、车厢里,那些匆匆的步履似乎都变得从容了。人们不再需要裹着厚重的棉袄,为一场漫长的跋涉作足准备。他们穿着轻便的衣裳,脸上是松弛的期待,仿佛只是要去邻城赴一个寻常的约会。是啊,从此地到银川,不过是一首歌、一支舞的工夫,何须再全副武装呢。

这份从容,让我的思绪飘忽了一下。仿佛有一列看不见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正从记忆的深处缓缓驶来。它带着旧日车厢里特有的煤烟味、泡面味,还有铁皮在冬季透出的那股凛冽的冷意,把我带回很远很远的从前。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乌海的上空总是灰蒙蒙的,连风都带着些粗粝的沙土气。那时的火车站,是这座小城最焦灼、也最富有生气的心脏。每次开学,都像一场必须严阵以待的战役。天还黑黢黢的,就得裹着厚棉袄,提早四五个小时去车站广场上排队。票窗前的队伍早已扭成了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人们呼出的白气与低声的抱怨。买到手的,多半是一张薄薄的、印着“无座”的硬纸板,心里先就凉了半截,可又踏实了——无论如何,总算能成行了。

站台上,由南向北的列车缓缓驶入。车门一开,人群便轰然涌动,仿佛决堤的洪水,朝着那几个狭小的口子拼命地灌进去。挤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密实的身体,棉衣的粗糙质感,行李卷的棱角,呛人的烟草气,还有不绝于耳的呼喊与咒骂。即将启程的火车汽笛已经尖锐地拉响,我还在车门外被人流抵着,眼睁睁看着那墨绿色的车门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天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手脚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同行的王同学是一个平素沉默寡言且身体精瘦的小伙子,此刻竟然生出一股机智与蛮力。他寻见了一个敞开的车窗,不由分说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托起我的背包,大喊了一声“走!”

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就像是一件行李,就被他连托带塞地“灌”进了那个方形的窗口。我眼前一黑,随即跌进一个更加拥挤、气味更浓浊的世界里,臀部落在小桌边缘,硌得生疼。车厢里早已没了形状,人挨着人,人贴着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但凡有些空隙的地方,都填满了身体或包裹。我慌忙从小桌上滑下,对两旁被我惊扰的、面色疲惫的乘客挤出歉意的笑。再看窗外,王同学已身手矫健地用手一撑窗沿,身子一缩,像条泥鳅似的“哧溜”一下钻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人缝里,还朝我眨了眨眼。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便是一场对耐力的残酷考验。车厢里是真正的“水泄不通”。起初还能勉强站着,到后来,人贴得如此之近,竟发现自己可以只用脚尖微微点地,借着周围人的支撑就“悬”起来。是的,就仿佛一株失去重量的水草,在这由体温和呼吸构筑的潮水里轻轻飘着。脚后跟不敢落下,因为一落下便是实实在在踩着别人的脚了。

想喝水与如厕的念头是奢侈的。厕所近在咫尺,但想要挤过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那扇门后也多半早已被人占据。有经验的旅客,会在开车哨响的瞬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车厢连接处或某个角落,铺开一张准备好的旧报纸或塑料布,划出一方小小的“领土”,然后便安然坐下,仿佛拥有了整个旅程中最豪华的包厢。而我们这些学生娃,只能在浑浊的空气与身体的困顿中,望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千篇一律的荒原景色,让时间一寸一寸地熬过去。

那时候,每一次假期往返,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那时的我们,总觉得时间很慢,路很远,远方像一个模糊的梦,需要用漫长的跋涉去接近。

毕业之后终于不用再继续和春运、秋运打交道,我总算舒了一口气。此后每每想出门去,一想到得舟车劳顿,心里就先纠结起来,怪不得老人们常说“好出门不如赖在家呢”。

2004年的一天,我带着年幼的女儿去北京。这时候的火车其实已经比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读书时快了许多,也有了更多的卧铺车次可选择。但想要购买到一张卧铺票,仍然很不容易。我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买上了一张卧铺票,当时心里已觉得是莫大的安慰。火车是红白相间的颜色,比记忆里的绿皮车新了不少,也干净了不少。女儿很兴奋,在窄窄的铺位上爬上爬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问着没完没了的问题。

然而,一张卧铺终究只是窄窄的一张铺位。到了夜晚,把孩子哄睡了,我便陷入了另一种局促。那床铺宽不过六十厘米,躺一个人已是勉强。我只能侧着身子,面朝外,小心翼翼地贴着床沿躺下,半个身子几乎是悬空的。腰背得绷着劲,不敢有丝毫松懈,更别提翻身了。窗外的夜是浓稠的墨黑,偶尔有零星灯火像流星般划过,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模糊的树影,被车速拉成一道道黑色的绸带。车轮与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就那样僵卧着,听着女儿的平稳呼吸,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黑暗,心里默默想着,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真是好难熬啊!

时间在车轮的轰鸣声里悄悄往前推,把一代人的青春、中年和远方,都卷进了滚滚向前的铁轨。

而现在,包银高铁终于通车了。

我坐在屏幕前,看着直播间里的画面,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旁观着一个新时代的启幕。镜头里,包头站的首发仪式庄重而热烈,随后画面切回乌海。宽敞明亮的候车大厅一尘不染,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洒进来,整个空间显得格外通透。候车椅整齐地排列着,有人低头看着手机,有人轻声交谈,还有孩子在大人身边安静地看书。画面转回车厢里,第一感觉就是宽敞。座椅是淡蓝色的,间距比从前的绿皮车大了许多,行李架设计得整齐有序,车窗宽大,视野开阔,窗外景色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阳光正好,洒在崭新的轨道上,锃亮锃亮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我知道,那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那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的十几个小时,那卧铺边上不敢翻身的夜晚,都已随着这飞驰的速度,被远远地抛在了时光的后面,成了枕木下深埋的记忆。而前方,还有更远的、更明亮的旅程。铁轨依旧,时代却已换了全新的车厢,载着人们,向着下一站,安静而迅捷地驶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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