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樊 英
乌海的这场雪,是踩着子夜的脚步来的。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微响,像蚕在暗夜里咀嚼桑叶,又像远古的精灵在窗玻璃上呵着气,用冰凉的指尖写字。窗缝隙里一股清冽的寒气钻进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片不是飘,是浮着——从无尽的、天鹅绒般质感的黑暗深处,悠悠地浮上来,一片,两片,然后便是无声地倾泻了。
雪落在乌海,是与别处不同的。它不似江南雪的温润,也非北疆雪的狂放。这里的雪,带着西北的骨相,是干燥的、爽利的,颗粒分明。它落在工业区高耸的建筑物上,钢铁的轮廓便柔和了;它覆盖了裸露的甘德尔山,那嶙峋的肌理便化作宣纸上的水墨;它披挂在那些倔强的沙枣树和冬青枝上,它们都开满了蓬松的银花,每一根枝丫都骄傲地举着一小撮,充满了浪漫的诗意。
雪落在乌海,它选择了夜晚,也放缓了时间。我忽然觉得,它可能已经在乌海干燥的空气里酝酿了很久,在每一粒风沙的碰撞间,在每一次乌海湖水的升腾里,也在每一个乌海人关于湿润的、遥远的梦想中。它终于选择了这个夜晚,以一种最轻柔、最浪漫的方式,回馈这片土地的渴望。它覆盖一切,也连接一切——将现代的楼宇与悠久的黄河,将人的温度与大地的呼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是一次深情的覆盖,一次天地为被的拥抱。
雪落在乌海,我一定出门去踏雪,于是便推门出去。脚踩在薄薄的、新铺的雪上,发出“咯吱”一声,那声音清脆而干净,像是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水晶。这雪,是新鲜的,是未曾被任何目光与心事深深浸润过的。它覆盖了平日里看惯的灰扑扑的楼角,藏起了街上那些过于生硬笔直的线条,将那裸露的土地、枯萎的草茎,都温柔地包裹起来。远处的甘德尔山,只剩下一个淡墨色的、起伏的、毛茸茸的影子,像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晕染出的轮廓。
雪落在乌海,从漫天的飞絮,又变回疏疏的几片,在将息的晚风里打着最后的旋。天边透出极淡的青色,黎明正在路上。我知道,乌海的日出总是迅疾而慷慨,阳光会很快回来,以它炙热的吻,唤醒沉睡的矿山与不息的车流。那时,这满世界的白,将化作升腾的水汽,或渗入大地的缝隙,完成它短暂而丰盈的轮回。
雪落在乌海,是最美的。它从来不是“千里冰封”的永恒,而是“须臾璀璨”的刹那。这场雪,来过,覆盖过,浪漫地装点过这个黎明前最深的黑夜,便足够了。它像一个晶莹的、会融化的诺言,告诉我们,即使在最坚硬的土地上,也会有柔软的奇迹不期而至。
然而,这温柔毕竟是暂时的。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太阳便会出来,乌海的阳光总是那么慷慨而迅疾。到那时,这满世界的白,便会迅速地消融,化作水汽,回到它来的地方。街角会露出它本来的颜色,机器的声响会重新变得清晰而硬朗。这场初雪,就像一个清浅的、关于洁净与安宁的梦,在人们尚未深深沉溺时,便要醒了。可正因如此,才更值得珍重罢。这匆匆的一面,这静默的覆盖,仿佛是自然在一年将尽时,对这片忙碌土地的一次无声的告白。
乌海湖的薄冰托着最后的雪花,像大地合拢的眼睑。甘德尔山的轮廓一抹青黛,沙丘的曲线却被雪花勾勒得异常清晰。雪,还在下着……清晨,我走在上班的落雪中。身上渐渐白了,肩上也有了分量。我却不想拂去。这一场雪正用它那清爽的、寂静的美,将我和眼前这座叫乌海的城市,一同拥入一个短暂而永恒、理性而浪漫的刹那。